佛教观念中的“众生”与“民族”

...王邦维2010-05-08 09:16

佛教观念中的“众生”与“民族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 文:王邦维  来源:《法音》

一、“民族”与“众生”

现代学术意义上理解的“民族”,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概念。从不同的角度出发,可以有不同的理解。有人种意义上的民族,也可以有地域意义上的民族,也可以有文化意义上的民族,也可以有宗教意义上的民族,其他方式,其他内涵意义上的理解还有不少。

但这里讲的民族没有这么复杂。我们对“民族”一词,如果作一般的理解,大致是指一定地域范围内,由历史形成,人种、语言和文化各类特征相结合的族群,例如印度人、中国人等等。

这是首先需要说明的一点。现代政治和文化意义上的民族以及国家,在近代才形成。现代的民族和国家与古代的民族和国家当然有联系,但也有区别。我们的讨论,既涉及到历史,也不能不与现实有关。这是需要说明的第二点。至于“众生”一词,我们的理解则相对简单。一切有情即是一切众生。“众生”一词,虽然不能说是佛教的发明,但在佛教的理念中,众生被前所未有地放在重要的位置上进行考虑,则可以说是佛教理论中非常了不起的一部分。在历史上其他的宗教中,我们很少能够发现同样的情况。

二、“众生”与“众生平等”

“众生平等”是佛教最伟大、最重要、最有创造性的理论之一,也是佛教最基本的一种价值判断。佛祖释迦牟尼在创立佛教之初,就确定了这个原则。佛经中讲到“众生”和“众生平等”的地方很多。我们可以从常见的经典中随便举出几例。例如《出曜经》卷二十二:

昔有比丘,往至佛所,前白佛言:唯然世尊大慈垂湣,开悟未及,愿为说法,应适人意。我闻法已,心意开悟,得蒙度脱。尔时世尊略说其义,告比丘曰:非汝则舍。比丘白佛:我以知矣。佛告比丘:我义云何?汝以知乎。比丘白佛:色非我有,我以舍矣。佛言:善哉!如汝所说。是故说曰:一句义成就智者所修学也。愚者好远离真佛之所说。圣人处世,教诫众生平等大道。

再如《法华经》卷五:

文殊师利菩萨摩诃萨!于后末世法欲灭时,受持、读诵斯经典者,无怀嫉妒谄诳之心,亦勿轻骂学佛道者,求其长短。若比丘、比丘尼、优婆塞、优婆夷,求声闻者、求辟支佛者、求菩萨道者,无得恼之,令其疑悔,语其人言:汝等去道甚远,终不能得一切种智。所以者何?汝是放逸之人,于道懈怠故。又亦不应戏论诸法,有所诤竞。当于一切众生,起大悲想,于诸如来,起慈父想,于诸菩萨,起大师想,于十方诸大菩萨,常应深心恭敬礼拜。于一切众生平等说法。以顺法故,不多不少,乃至深爱法者,亦不为多说。

再如《华严经》卷十九:

菩萨摩诃萨修菩萨行时,成就如是无量无边清净功德,说不可尽,况成无上菩提,得最正觉。所谓一切佛刹清净平等,一切众生清净平等,一切身清净平等,一切根清净平等,一切业报清净平等,一切眷属清净平等,满足诸行清净平等,方便入一切法清净平等,满足一切如来诸愿回向清净平等,示现一切诸佛境界自在清净平等。

佛经中类似的段落很多,例子不需要多举。在印度的历史上,佛教大概是最早提出众生平等观念的宗教。印度很早就存在种姓制度,释迦牟尼在创立佛教之初,就反对种姓制度。佛教反对种姓制度的观念基础,就是众生平等。两千多年来,众生平等理论的意义愈益彰显,到今天已经成为一种普世的价值。接受众生平等观念的,已经不仅仅是佛教或者佛教徒。

三、“中国”与“弥梨车”:传统印度的理解和偏见

但是人类文化发展的历史上还有其他的问题,印度的问题也不仅仅在于种姓制度。佛教诞生于印度,从最初的意义上讲,佛教在印度文化的背景下出现,是印度文化的一部分。印度很早就有了高度发展的文明。印度人有自己的文化区域包括中心区域,相对于中心区域以外的地区,印度人往往有自己的文化优越感。出现这样的情形并不奇怪。古代世界其他较早发展起来的文化与文明也常常有同样的例子。

在古代印度的地理概念中,印度分为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中五个部分,称为五印度,其中的中印度也往往称为Madhyade§a,中国古代翻译为“中国”,但这个“中国”是印度的“中国”,不是中国人的中国。印度的“中国”,古代曾经是印度文化的中心区域,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印度文化。东晋时代的法显是历史上有明确记载最早到达这一地区的中国人,《法显传》里讲法显到达“摩头罗国”(今译马吐腊)以后的行程:

国名摩头罗。又经蒱那河。河边左右,有二十僧伽蓝,可有三千僧,佛法转盛。凡沙河已西天竺诸国,国王皆笃信佛法,供养众僧时,则脱天冠。共诸宗亲群臣手自行食。行食已,铺毡于地。对上座前,坐于众僧前,不敢坐床。佛在世时诸王供养法式相传至今。从是以南,名为中国。中国寒暑调和,无霜雪。

佛教就诞生于印度的“中国”。与“中国”一名相对,与印度相邻或印度以外的地区,印度人称作“边地”,“边地”之人,称为Mleccha,音译为“弥梨车”或“篾戾车”。在一般印度人看来,“边地”野蛮,尚未开化,“弥梨车”即野蛮未开化之民。这样的看法,在佛经中也有所体现。而且印度的佛教徒认为,边地没有佛教,因此不是好的转生之处。

《增一阿含经》卷十六讲:

我今字某,离此八事,奉持八关斋法,不堕三恶趣。持是功德,不入地狱、饿鬼、畜生八难之中。恒得善知识,莫与恶知识从事。恒得好父母家生,莫生边地无佛法处。

边地的众生因为没有佛教,所以还会遭遇灾难,所谓“八难”。也是《增一阿含经》卷三十六:

如来出现世时,广演法教。然此众生,在边地生,诽谤贤圣,造诸邪业。是谓第五之难。

如果信仰邪见,只能转生到边地。《增一阿含经》卷第四十四:

若有众生行邪见者,种三恶道。若生人中,乃在边地,不生中国,不睹三尊道法之义。或复聋盲喑哑,身形不正。不解善法恶法之趣。所以然者,皆由前世无信根故。亦不信沙门、婆罗门、父母、兄弟。

佛生“中国”,而非“边地”。《出曜经》卷第二十:

佛兴出世,要在阎浮利地。生于中国,不在边地。所以生此阎浮利地者,东西南北亿千阎浮利地,此间阎浮利地,最在其中土界。神力胜余方,余方刹土转不如此。

而且菩萨也是如此。《般若波罗蜜多经》卷第五百二十:

复次,善现!若菩萨摩诃萨如是学时,决定不堕地狱、傍生、剡魔王界,决定不生边地、达絮、蔑戾车中,决定不生旃荼罗家、补羯娑家,及余种种贫穷、下贱、不律仪家,终不盲聋喑哑、挛躄、根支残缺、背偻、癫痫、痈疽、疥癞、痔病、恶疮,不长,不短,亦不黧黑,及无种种秽恶疮病。

强调(印度的)“中国”文化的优越,认为“边地”和“弥梨车”不足道,显然是印度传统中的一种偏见。不过,在古代有这样的偏见,上面讲了,可以理解。而且,这样的情形在古代其实不限于印度。

四、“佛以一音演说法,众生随类各得解”:佛教的传播与民族

但是,从佛教的角度讲,这样的偏见应该而且能够得到弥补或者纠正。天下众生,出生在不同的地方,应该平等,尤其是在闻佛学佛的机缘上,应该有同样的机会。佛经中“佛为四天王说法”的故事,反映的就是这样的观念。故事讲的是来自不同国家或者说不同地方语言的四位天王,向佛请教,佛为他们说法。故事见于好几种佛经,细节稍有差异。《十诵律》卷二十六:

即时四大天王与无数百千眷属,后夜来见佛,头面礼佛足,一面立。佛以圣语说四谛法:苦集尽道。二天王解得道,二天王不解。佛更为二天王以驮婆罗语说法。吚宁(苦谛)、弥宁(习谛)、多咃陀譬(尽谛)、陀罗辟支(道谛),佛阇陀(知也)萨婆休(一切)蠰舍摩遮(灭求)萨婆多罗(一切离)、毗楼利多咃欲(远离)、萨婆休(一切),鞞罗地(不作)波跋(恶也)头吃想妒(苦边尽也)涅楼遮谛(如是说也)。是二天王一解一不解。佛复作弥梨车语。摩舍兜舍那舍婆萨婆多罗毗比谛伊数安兜头却婆阿地婆地。四天王尽解。示教利喜已,礼佛足而去。

这个故事又见于《出曜经》卷二十三:

昔佛世尊与四天王说法。二人解中国之语,二人不解。二人不解者,与说昙密罗国语,宣畅四谛。虽说昙密罗国语,一人解,一人不解。所不解者,复与说弥梨车语,摩屑姤屑一切毗利罗。时四天王皆达四谛。

同样的故事,加上一些很有意思的解释,又出现在《鞞婆沙论》卷九:

说者谓佛为四天王故,圣语说四谛,二知二不知。谓不知者为昙罗国语说。禋佞(苦也)、弥佞(习也)、陀破(尽也)、陀罗破(道也)。此说苦边,一知一不知。谓不知者为弥离车国说语。摩含兜含僧含摩萨婆多鞞梨罗。此说苦边尽知。问曰:世尊为四天王说四谛圣语,为有力耶,无力耶?若有力者,何以故为二圣语说?一昙罗国,一弥离车国语说?若无力者,本师偈云何通?一音声说法,悉遍成音义。彼各作是念,最胜为我说。

一音声说法者,是梵音也,悉遍音者。若有真旦人,彼作是念:谓佛作真旦语说法。如是陀勒、摩勒、波勒、佉沙、婆(娑?)佉梨。谓彼处若有兜佉勒人,彼作是念:谓佛作兜佉勒语说法。现义者著欲者作是念,世尊说不净。恚者作是念,世尊说慈。痴者作是念,世尊说缘起。彼各作是念:最胜为我说者。众中作是念:世尊为我故说法。

异译本《阿毗昙毗婆沙论》卷四十一:

佛以圣语为四天王说四谛,二解二不解。佛欲饶益怜湣故,复作陀毗罗语说四谛,谓伊弥弥祢逾被陀踏被。二不解者,一解一不解。世尊欲饶益怜湣故,作弥梨车语说四谛,谓摩奢兜奢僧奢摩萨婆多毗罗致。是名苦边,四皆得解。问曰:佛能以圣语为四天王说四谛,令其解不?若能者,何故不使他解?不能者,偈所说云何通?如偈说:佛以一音演说法,而现种种若干义。众生皆谓独为我,解说诸法不为他。

一音者谓梵音。现种种义者,若会中有真丹人者,谓佛以真丹语为我说法。如有释迦人、夜摩那人、陀罗陀人、摩罗娑人、佉沙人、兜佉罗人,如是等人在会中者,彼各各作是念:佛以我等语,独为我说法。若贪欲多者,佛为我说不净。嗔恚多者,佛为我说慈心。愚痴多者,佛为我说缘起。众生皆谓为我解说,诸法不为他者。时会各谓佛为说法,不为他。

答曰:应作是说,佛能。

问曰:若然者,何故不令他解?

答曰:为满足诸天王心所念故。二天王作是念:若佛为我作圣语说四谛者,我则能解。一天王作是念:若佛以毗罗语说四谛者,我则能解。一天王作是念:若佛以弥梨车语说四谛者,我则能解。如其念而为说之。

《鞞婆沙论》后来有唐玄奘的新译,即《大毗婆沙》。这一段故事在《大毗婆沙》卷七十九,有更多的细节:

毗奈耶说:世尊有时,为四天王,先以圣语说四圣谛。四天王中二能领解,二不领解。世尊怜湣,饶益彼故,以南印度边国俗语说四圣谛,谓瑿泥迷泥蹋部达部。二天王中一能领解,一不领解。世尊怜湣,饶益彼故,复以一种篾戾车语,说四圣谛,谓摩奢睹奢僧摄摩萨缚怛罗毗刺迟。时四天王皆得领解。

问:佛以圣语说四圣谛,能令所化皆得解不?设尔何失,二俱有过,所以者何?若言能者,后二天王闻圣语说,何故不解?若不能者,伽他所说,当云何通?如有颂言:佛以一音演说法,众生随类各得解。皆谓世尊同其语,独为我说种种义。

一音者谓梵音。若至那人来在会坐,谓佛为说至那音义。如是砾迦、叶筏那、达刺陀、末婆、佉沙、睹货罗、博喝罗等人来在会坐,各各谓佛独为我说自国音义。闻已随类,各得领解。又贪行者来在会坐,闻佛为说不净观义。若瞋行者来在会坐,闻佛为说慈悲观义。若痴行者来在会坐,闻佛为说缘起观义。憍慢行等,类此应知。此伽他中既作是说,如何可说佛以圣语说四圣谛,不令一切所化有情皆得领解?有作是说,佛以圣语说四圣谛,能令一切所化有情皆得领解。

问:若尔,何故后二天王闻圣语说而不能解?

答:彼四天王意乐有异,为满彼意,故佛异说。谓二天王作如是念:若佛为我以圣语说四圣谛者,我能受行。第三天王作如是念:若佛为我以南印度边国俗语说四谛者,我能受行。第四天王作如是念:若佛为我随以一种篾戾车语说四谛者,我能受行。是故世尊随彼意说。

佛教常讲的“佛以一音演说法,众生随类各得解”,来源就在这里。故事当然只是故事,重要的是故事要传达的理念,那就是:佛关怀众生,要把佛法平等地转达给一切众生。佛教的道理只有一个,众生虽有不同,但不管是谁,都有能力理解佛的教言,从佛的教言中获得觉悟。

但这只是其中一点。这个故事中我感兴趣的还有,这里的所说的“四天王“,其实可以代表不同地域的人民,也就是不同的民族。故事中提到的古代的民族,几乎都可以指认出来,其中包括中国人。

这样的故事说明的是,历史上的佛教在不同地域、不同民族中以“众生平等”的理念传达自己的教义。考虑到印度的语言和文化历史的背景,这是了不起的一种观念和实践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就超越了前面讲到在“中国”与“边地”、“弥梨车”区分的界限。佛教不仅是“中国”的宗教,也是“边地”的宗教。佛教不分民族,是众生的信仰。

五、民族和民族心态的调适

民族问题在古代是大问题,到今天还是大问题。我们看今天的世界,许多问题,往往都与民族问题有关。各个民族之间,最重要的一点,就是平等。平等看待,平等相处,平等交往。既然众生平等,民族怎么能不平等呢?如果接受佛教众生平等的理念,就必须承认所有民族平等。

但现实的问题当然没有这样简单。娑婆世界,芸芸众生,境遇不同,因缘各异。历史的原因,往往使一些人产生错误的认识。“中国”与“边地”,在印度最初只是地理观念上的词语,但在一定的背景下,却表达出一种差异性的文化优越感。类似的情形,在中国也曾经有过。在佛教从印度向外传播的过程中,文化的差异,也曾经引起种种争议,但佛教最后总能以和平的方式超越民族和文化的界限,得到信众的认同。

世界上存在不同的民族。民族与民族之间,有种种差异。这种差异,在精神文化的层面,就是所谓的民族性。民族性与天下所有的事物一样,既有正面的内容,也有负面的内容。很多时候民族性需要改造和进步。历史上印度以“中国”为优越,以“边地”为低劣,表现出的是一种心态的偏见。心态的后面是民族性。佛教众生平等的理念可以纠正这样的偏见,消除这样的妄执,调适这样的心态。但人们在类似问题认识中表现出的偏见或者说妄执,往往不仅止于此,也不仅仅只是在印度,各种偏见或者说妄执直至今天,也并未完全消除。当今世界,民族之间,不同的族群之间,常常出现各种问题,有些是很严重的问题,甚至是冲突和战争。认识到众生平等、民族平等,有利于民族之间互相尊重,互相理解,也有利于解决民族之间的矛盾和争执。在释迦牟尼之后的两千多年,佛教众生平等的理念,不仅有普世的价值,更有现实的意义。所谓“有佛法就有办法”,这就是办法之一。

六、佛教众生平等的理想与世界大同

人类的文明,以一般的标准来判断,大约已经有五六千年的历史。在世界的范围内,完整形态的宗教出现,也已经有两千多年。佛教是最古老的宗教之一。佛教虽然产生于印度,但在它两千多年的发展过程中,早已传出印度,成为亚洲,而今也成为世界性的一个宗教。从古代到近代,在世界所有的宗教中,佛教是为数不多的完全不依靠暴力,不倚仗权势而获得民众信仰的宗教之一。两千多年来,从印度到亚洲各国,佛教既坚持了自己最基本的信仰和理念,同时又与不同地区、不同民族的文化磨合乃至融合,有了更多更新的发展。今天的佛教,可以说既是世界的宗教,又是民族的宗教。佛教两千年和平传播和发展的过程中,不讲种族歧视,不讲等级差别,不以文化高低作为取向,如果我们做一个回顾,应该说其中众生平等的观念发挥了重要的作用。

释迦牟尼创立佛教,已经有两千四五百年。两千多年之间,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今天的世界,人民与人民之间,民族与民族之间,国家与国家之间,地区与地区之间,相互的联系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的紧密。各种文化、各种意识形态、各种理念、各种宗教,互相交流,这个过程中虽然有不同观念的冲撞,但更多的应该是和平相处,是了解和理解,是互相学习和融合。这是历史发展的主流。佛教在其中完全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。从现代的眼光看,佛教的许多理念,体现的是人类文化的一些重要的价值判断和价值观,所以两千多年之后仍然历久弥新。在我看来,众生平等就是这些最具价值的理念中重要的一部分。从古到今,世界大同都是人类的一大理想,虽然坦白地说,至今还是一个遥远的目标,但如果将来的人类真正能够做到众生平等,世界上各个民族和谐相处,文化上逐步融合,到那个时候,也许就真离大同世界不远了。

注:“真丹“和“至那”就是中国,“真丹人“和“至那人”就是中国人。“夜摩那“和“叶筏那”是希腊人。“睹货罗”和“博喝罗”在今天的阿富汗境内。“释迦人“和“砾迦”指中亚的塞迦人。“达刺陀”在今天的巴基斯坦境内。“沙”在今天中国新疆境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