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秋季行脚乞食体会(释亲坚沙弥)

...释亲坚 沙弥2018-03-22 09:55


前言

夏去秋至,在彼此交替的季节中,我迎来了出家以来的首次行脚。此行脚曾让自己生起过无数的遐想,向往,不仅仅是因为对行脚乞食的新鲜感,更是对世俗的演变,真的想探究。其实无论是自己的哪一种想,我都会将其往美好的方向推进,自己的翘首期盼,有太多茫然,然而自己却从未去认真剖析这此起彼灭的妄想。

这一次行脚的经历,让我体会到想和现实之间似乎有太多差距。无休止的雨水中,那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的大山,可怜至极的乞食因缘,都一度让我失望,最后绝望。想不到初次行脚竟以这样的一个局面让自己去体会,对行脚的幻想被无情地打破。因为没有一个甘于平淡的心,所以才会有失望。或许这也是必然的一个经历,修行的成长也正是从失败的无常变化中,去磨砺自己的内心,让躁动慢慢变得平淡。

这次报告自己很不满意,因为日记记得不好,再一个写报告的期间思路出现偏差。最重要一点自己的确很放逸,真该好好忏悔,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。最后在短暂的几天中匆匆赶完,然后再去修改也十分费力,真的想时间倒流一下,可我又没有“月光宝盒”,不能将时间重返,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。

 

出发前的日子

十一日名单公布后,在不情愿中出了一上午的坡。自己在很多的时候都是在不情愿中硬拉着自己去做,习气像一头倔牛一样,拉不住就得跟着它跑。虽说自己心里很别扭,但我知道不能随着自己的懒惰想法走下去,是我自己正念不足,不知道为大众服务是一种无比珍贵和难得的机会。

出家了,能认识到怎么做是正确的,出坡干活培福修慧,在这个过程中去我执习气,增进道业。可是久了却生起疲惫、懈怠,得好好忏悔,这机会稀有难得。将来寺院完工后,干活的机会可能会更少,何况个人若情愿将自己的毕生奉献给三宝,回报给众生,这是多么的殊胜。想想这些理应生出惭愧,俗话说:“知耻而后勇。”

下午紧急集合,阿阇黎和亲慧师父、亲幢师父教我们如何收拾背包和物品。新人手忙脚乱,自己曾打过一个妄想,我收拾东西应该不会太慢,毕竟受过一些军事训练。打完后知道错了,可是晚了,果报就是最后乱七八糟的一通收拾,一旁两位比丘师父在笑,这一笑让我更加地忙乱,既扣不上,又塞不进去。若不是一位比丘师父的帮忙,这不知又要塞到什么时候。规定的三分钟时间,我们用了二十多分钟,啼笑皆非地结束了这次演练。慢心的果报如影随形,不加小心结果很难堪。

回味这一天,上午因行脚而高兴,下午因没做好而丧气,一度喜一度悲,境界之风把我吹得支离破碎。回想几日前,在禅凳坐着等待出堂,迷糊中师父给自己讲法,意思是嗔时不应嗔,急时不应急。这两句话似乎正是对几日来自己的状态的一种提醒,师父的加持弟子不会用,面对境界常常惨败,有愧于师父恩德。

 

出发

八月十六,午斋后出发,集合在僧寮广场。我又迟到了,我经常迟到,为什么?因为自己没有把大众的利益放到第一位,总在自私的心中盘算自己。事虽小,可是这种懈怠心却能让人堕落到不能自知的可怕地步,修行应如履薄冰一样前进。

在车上的一路没有太多的交谈,一直是处于半昏沉状态,外面的风景自己也无暇观看,只顾昏沉。周围的人很多在闭目摄心,自己更不敢乱看。车到服务区上厕所,第一次以出家人形象踏入人群之中,内心有些不习惯。擦身而过的世间人让自己心里有些紧张,尽管尽量让自己放松一些,可是仍是感觉到外界传来的异样眼光,低着头控制妄想,不管外界的反应,如此,内心会变得踏实不少。

 

八月十七

十七日下午驶达去年的终点,沙场附近下车,有一帮人锣鼓喧天地迎接,拉了一条横幅,写着祝愿行脚圆满之类的话。自己没敢多看,找到背包,站好队伍。阿阇黎带队先走,随后师父赶上。这包沉得很,内心有些发怵,还有这么多天,都要背着这个大包,也只能无奈地叹叹气。

《楞严经》云:“汝现色身名为坚固第一妄想。”若不放下身体的感受、触觉,往前修是不可以的。背包沉而且对身体造成一定程度的疼痛,正好是用功修行的时候,在难行中去行,要比在易行中会倍增定力。

背上这个压得让人要吐血的大包,行走中并不那么容易摄心,道旁的学生跟着队伍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,心更不好摄了,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,或许不习惯还是占据很多。但这也许只是一个过程。

下午出发没过多久,天就暗下来,找到了一个乱石堆成小山丘的地方休息过夜。一夜繁星布满夜空,温度不低,还时时有小虫子陪伴在我们左右,从我们身上获取它们所需的营养。虫子的叫声显得此夜很寂静,周围无有人烟,偶尔的车辆,也是急驰而过。此夜过得很安详。

 

八月十八

在早晨的一顿催促中收拾东西,很不情愿听到这个消息,不过还是得赶紧准备,不能耽搁队伍的进程。准备就绪,我们披星戴月地走在一条山间公路上,没有语言,只有行走中的脚步声,摄心,参话头,诵咒。自己选择在心里诵,这样能更专注一些,光嘴上诵感受不到咒的清净,心如果诵,起伏不断的咒声回荡在心中,妄想袭来时咒的相续将其击垮,逐渐地专注,会忘掉外面的环境。心只在咒上,在这种行走负重的过程中提起功夫,是件不太容易的事,因为自己的程度太浅薄,很容易被外境感受牵着走。不过还是能够切身感到经行一段路后,突然放下背包,人的确很容易能够静下来。

队伍今天停在河南境内的最后一站,在一处芦苇的河旁休息过斋。乞食分了三组,我和侍者师父、亲隆师一组。这里的住户较零散,周围的住户看着很多都像是搬迁走的,心中有些没底,走在队伍的最后。第一次乞食忘了威仪,不断抬头张望,亲幢师父和我们到第一家,他家没有围墙,站在门口时,心里有些紧张,没敢细瞅。只听那个女主人说:“和尚来这化缘了。”亲幢师父随之解释一下,具体说什么忘记了。那个男主人进屋掏了一张纸币,我们说“出家人不摸钱”,男主人似乎有些惊讶,说:“真的不要钱。”随即回屋拿了饼干和花生,到我钵里时将近满钵,心中有些得意。

第二家,简陋的客厅,走出一位女主人,我们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之时,她便厉声指着院里拴着的一小狗,操着一口听不太懂的方言:“这狗咬你我不管……”没有机会表明来意就被拒绝了。

下一家轮到我主乞,黑乎乎的屋子边上坐着一位老人,神色呆滞。我告诉他我们是来乞食的,他当时说什么根本听不懂,也没布施之意,转身离开。在路上遇到送供养的女信众,由于看她手上有串念珠,认为她是信众吧。她说:“师父,给你们一些花生吧。”亲幢师父让她给我们三个人分一分,到我时连袋子都放进钵里,并说了一句:“都给你吧。”我感觉当时自己内心有种变化,对她的行为产生一种好感,心里被布施的食物占据,却忽视了欲魔的袭来。

随即又轮到亲隆师主乞,亲幢师把机会都留给我们,他还很紧张,我也并不轻松,只有亲幢师父这个“久经沙场”的老将显得格外轻松自如。

来到路边的一个两层小楼,大门是防盗门,亲隆师主乞,他可能是紧张过度,敲门的时候头低得让人觉得他说话是在对着地上的什么东西讲话,开始背台词:“阿弥陀佛,我们是过路的出家人……”女主人没有说什么,转身回屋取了一些饼干布施。我们离开时,对面刚才没有人的那一家开门了,一位女主人拿一些花生布施我们。分到我时,我说:“满了。”指着亲隆师说都给他吧。亲幢师父忙接过话茬说:“你拿袋。”随即主人把袋放我钵上,还没咋的就忘记了依教奉行。沙弥一切应听比丘师父安排,就算什么事也应该先问比丘师父,而不是自作主张。沙弥是一个卑微、降伏慢心的阶段,若在这个阶段没有时时对慢心的警惕,什么事都要自己做主,将来比丘的生涯可想而知,恐怕生死的主没有做成,却做了习气毛病的奴。

最后一家,亲幢师父指示我主乞。路边的一户人家,坐了一群人,同样摘花生。乞食跟花生结上了缘,不过内心却觉得对得到花生并不满意。我往前走了几步,接近摘花生的人群,来了句:“谁是这家的主人?”好像是来找碴的。亲幢师父忙告诉我:“说是来乞食的。”我又马上换了一种方式来问话,一群人中有位年纪挺大的老妇人说:“这家人不在家。”并要布施我们一些花生。一听布施,我很乐意地接受,并叫他们俩人过来。亲幢师父过来后问道:“你们能做得了主吗?”这位老妇人十分干脆利索地回答:“能。”接过花生,我们沿途返回。

回想刚才这次乞食,我听到能布施就满心答应,如果他们不能做主而我们收下岂不是犯了盗戒吗?自己粗枝大叶,还好有心思周密的亲幢师父,这个教训应牢记。乞食时若遇到好心乐施者,应观察布施者是否是用他们自家的食物布施。乞食是第二位,戒律的防护应摆到第一位,世间人没有戒律的约束,对此不会有所顾虑。同时这样对能否做主的一问一答,也能让世间人明白,出家人的行为举止必须是在守戒的前提下进行的。亲幢师父的机智让我很是佩服。

回到过斋地,大众静候我们的归来。我们坐下一同静候另外两组的归来。不大一会儿回来了,一组空钵,一组有饮料月饼,孰好孰坏,已无关重要,好和坏都是心中的过客。过斋时上方火一般的骄阳烤着我们,强烈的阳光晒到钵上令钵发烫,手都不敢触碰。公路在我们上方,村民们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,侃侃而谈,又得注意威仪,不敢乱看。浑身热得受不了,食物也是热的,乞来的食物混和饭菜已是烂乎乎的一片,什么味都没有。饭吃起来甚为费劲,烫嘴又烫手,煎熬中过完这顿斋饭,真是考验人。

中午休息一段时间起程,大概四点左右到达湖北,湖北的公路要比河南的公路干净整洁得多。河南好的公路更像是山间村路,水泥地面,破旧不堪,不敢想是通往各省的国道。湖北的柏油路平整、干净,下脚走起来也舒服。不过河南的人们似乎十分乐善好施,不管怎么样,行脚的步伐不会因外境的好坏而停止,路虽有异,众生佛性无异。

这里关注我们的人并不多,可是他们却都说我们是上武当山的。和尚和道士都分不清,无语。信仰的缺失和混淆,是今日的普遍现象,这是众生的悲哀。佛教的普及又不能像电视、冰箱、电脑一样到各家各户,只有通过我们不断走过千家万户去改变错误的观点,树立正信的佛教。

晚上安单在公路下方的一片收割后的芝麻地,当我们大家都将包放下之后,师父拿着拐棍指着玉米地中间的几个土堆说,这旮有几堆坟。冢间住,十二头陀之一啊。师父真会选地方,我们这一大群人围着这几个小土堆一样的坟住了下来,其中有人还故意向坟那边靠了一靠。自己打开绳床垫,背靠着一个大石头。

写日记,不知什么时候,又随着自己放逸的习气倒了下去。睡着后,感到身上在掉雨点,不太想动,睡眠的力量实在太大了,下雨了都懒得动。过了一会儿,雨点开始大了起来,僧值师父通知盖上塑料布,不动不行了。把包和人都藏在塑料布下,鞋掖在塑料布的下方,又入梦乡。

外面一阵骚动,亲念师在哗啦啦整理塑料布,于是便问他怎么了。他说塑料布漏水,想帮他,可是困劲又大,看着没事又倒下睡了。雨愈来愈大,周围地上泥泞得像沼泽地一样,只有自己身下的土地还算干燥。

外面不时有动静,居士还赶来掖塑料布,有人出来挨个问情况,自己真不想动,却听到外面有人遭水灾。有人打着伞干脆呆在外面,自己出于自保也没问一问情况。一旁的亲念师还未钻进去,出于良心的发现,又问他怎么了,他说塑料布下面漏了一滩水,他无奈只能打伞呆在外面,又问他需要帮忙吗?他客气地说:“不用,你呆在里面吧。”我不客气地收下了,又入梦乡了。

过了一会儿,有居士过来帮他,将行李装进塑料布夹层里去。实在太惭愧了,赶紧出来,外面下着雨,打算帮忙,似乎也没帮上什么忙。亲念师进了塑料布夹层里,为了安全起见,自己也将人、行李一起钻入夹层里,不小心里面灌进了水,也不管了,躺进去再说,雨依然挺大。真的挺惭愧,身为师兄弟的,只顾自己安乐,对别人的处境不管不顾的,还不及居士的发心,自己有愧。只为自己求安乐,不管别人苦不苦,在困境中才看出自己的私心还是很大的,平时口头上那些慈悲之类的话语真经不起风雨。

早上起来,收拾东西,背包湿了,三衣包湿了,大褂湿了。尤其大褂,雨大时自己拿它当枕头用,雨都不知道灌进去多少,顾不了那么多了,塑料布上沾满泥水,顾不了了,塞进去吧,天还下着雨呢。穿上鞋套,脚上沾满了大泥巴,每只脚得有五六斤重,包沉死了,拄着伞,艰难地从芝麻地上了路。

雨未停,打着伞,背着包,伞有些遮前不遮后,包一点也不防水,压得人“吐血”,脚上的大泥巴在路边处理掉一些,艰难地往前走。

中午,找了一处石灰堆空地,师父一声令下,我们坐成了半圆形,钵里已有雨水了,过斋也很考验。我这个伞小,把儿短,整个人窝在伞下,后面的行李也未盖好,伞把儿放在盖板上,到处划,差点没把钵碰翻了。盖板上泥和水、食物混合着,伞又不听使唤,腿夹不住,艰难地吃完这顿饭,整个过程,让我心惊肉跳,又要照顾伞,又要照顾钵,差点没把钵掉了。

过完斋,查看一下后方的行李,盖着的罩包布完全是个装饰,雨透过它又进入包,可悲啊!

过完斋上路,又遇一拨警察,远远望去,有穿制服的,没穿制服的,师父坐着轮椅从后面赶上去。后听说:“他们态度挺好,走时说有困难别忘记打电话给他们。”师父给他们讲了一些信仰自由的法律法规,并结缘一些光盘给他们。

 

八月二十

晚上,安单在公路旁的凉亭下面,早晨出发时雨已停下了。早晨背上背包时,感觉左胳膊血液通畅了,心里想是不是要不疼了?走了一段后发现并非如此,血液通畅了,肩膀依旧勒得生疼,生疼的主要原因还是包里包外都是湿的。

漆黑的夜色中接着上路,队伍很像一支执行秘密任务的部队,不同的是他们对抗的是外在的敌人,我们对抗的是自身的敌人——无明烦恼之贼。

队伍从山中驶进了有人烟的地区,往前是一个县城。在经过县城时,诵咒渐渐专注,隐约之中妄想渐少,可还是会干扰诵咒。感觉自己慢慢在融入咒中,微微感到前方有光,开始没注意,过一会儿有些留意是一片光。天亮了,又无车,哪来的光?眼又忍不住往前挑,控制一下,没忍住,抬头一看,什么也没有,低头诵,又出现了,心里好像很执着,只管诵不管它了。后来,诵咒便没有那么专心了。看来有什么动静也不能管,一注意这心就乱了,还是自己好奇心重,不在心里下功夫,光想从外境上得到感应,忏悔这样的错误。

不知走了多久,太阳露头了,真是稀客啊,不久我们便找到了一块过斋地。乞食的幻想破灭了,也吃得比较多,走一走人就很能吃,吃了七个大包子,一勺饭一勺菜,小食水果,竟也没吃饱。不过自己的饭量比起虚老和尚可能差远了,佛源老和尚说:“虚老能吃时一人吃一桶包子,桶大约是水桶那么大。”师父和性空师父当年俩人吃一大盆面条竟不够。只是虚老和尚和师父他们都是能吃能修,自己是会吃不会修的凡夫,不是一个级别的。

晚上安单地方可谓是这几回中最好的,是一片水泥地,从公路拐进约有一公里左右才到休息地。附近群山围绕,一旁有片竹子林,这像是一个废弃的工厂,年代看来也并不久远。山势连绵将四周包围,此处人烟稀少,出家人在这里暂宿、修行,是一个理想的环境。

经历了雨水和潮湿的折腾,今天的一夜睡得算是最踏实和安详的一夜。夜里的星空显得格外明亮,苦后的安乐更加甜蜜。

早晨出发,夜中行脚得打手电,今天嫌麻烦没打,后来一想万一踩着虫子怎么办,戒律应防护于未然,后来还是打开了。早晨很凉,冻得缩脖子。上午的行程穿越了一条漆黑的隧道,一辆辆汽车风驰电掣地呼啸而过。受它们感染,没顶盖的农用三轮车跟着它们狂奔起来,安全意识、隐患都被追求速度的司机抛在脑后。队伍过隧道便停下休息,环境很好,有背荫处,也有能坐的长条凳子。

孙居士买水时,从女众手中接过,自己看到觉得不对,怎么能直接接女众的东西呢?仔细一看,噢,居士啊。心里觉得很好,戒律产生的习惯,若能时时地提起,就能持戒严谨了。其实自己持戒并不好,真没有那种十分严谨的心,惭愧,倒是常犯看到别人的毛病的过失。

今日的行程依然在大山中,路盘绕在大山之中,高低起伏,走在静谧的山中,详和、安宁。路上不时有擦身而过的汽车,更多的是静静地前行。虽说只是走,可毕竟有几十斤重的大包,遇到上坡更为费劲,有些举步维艰。世间的话,任何事都有它的两面性,它的含义指好和坏的概念、对和错的概念,而在佛教中都是一种概念,就是修心的概念。不管好和坏、沉和不沉,都应努力修行。包虽沉,可在用心的基础上经行,心会很平静,会觉得动念头说话是很累的事情,包无形中对经行而言起到一种加持的作用。

阿迦曼尊者在证悟四果阿罗汉时前期的一段时间,就常背着三衣钵、伞具,经行在田野、山中,使定力不断加深,心愈来愈清澈,促成了后来解脱的成就。师父说过:“经行能助开悟。”尤其在山中,环境更利于经行,自己来前也想将行脚的经行机会好好把握,可是也并未做到,到外面就迷了,浪费了一次宝贵的机会。

今晚的露宿地依旧不错,一旁竟有一个旱厕,不过用了这么多天的“天然厕所”,进旱厕明显不适应了里面熏人的气味。

住宿点也是一片水泥地,前方景色尽收眼底,不过自己是个近视眼,看不清什么,只能见一排排高楼大厦和丹江河水。路过车辆不时有人下来观看,男男女女,我们这有居士照相、摄像,他们可能以为是拍电视剧的。

他们对我们很好奇,我对他们也很好奇;他们很想了解我们,我也很想了解他们。这是一个不太对头的事情,我怎么能对他们好奇呢?心中有了欲望才会去张望这些世间人。

 

八月二十三

本来以为,丹江离我们很远呢,没想到今天上午便走到了。师父这一身病,走这么远很不容易。师父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去年下午还能走,今年却实在走不了了,只能坐轮椅。

自己知道师父的身体不好,可是对此却知道得不详细,因为近距离接触师父的机会很少。这次行脚近距离了解到师父的病苦。有一次在过斋前,听到师父说这腰疼得特别厉害,师父形容那种疼不是一般的疼。这次过斋唱供养文和结斋文都特别快,自己以为这就是出来行脚的节奏呢。有时还有点不理解,这种快体现不出来梵呗的悠扬。

有一天有了机会我就问领念的亲慧师父,亲慧师父告诉我,你们没有坐师父旁边,师父不停换腿,他意思看了不忍,并说要是你们坐师父旁边你们也会这样,听后才有所理解,但却无能为力。

其实师父带队走不快,就跟他身体有关。师父说行脚时,他走一步,我们平常的人能走四五步。确实,若师父领队的话,我们一天会少走很多路。师父为了不拖累大家,只能坐轮椅跟着了。师父用行动告诉我们尽心尽力,但我们能否体会到师父的用心?若说师父的病苦是示现,那我们又有没有去追究师父示现给我们的意义何在?

一路往高楼大厦方向走去,路况不好,全是石子,背包走的我们,走着比较困难。一路似乎很少讲话,心里觉得一切行动听指挥,什么也不知道,话语显得尤为多余。

中午过斋去了三组人,这附近人烟稀少,乞食困难。一旁的老人说这里的人都搬走了,指着远处密集的楼房,意指搬那儿去了。乞食因缘不太好,果然全部空钵。亲昌师父回来时,平静的脸上并没有不自在,看来比较从容,使人看不出乞没乞到。对他来说,可能已无关紧要。新到的崔居士带着口罩、手套,端着装食物的盆热情地迎了三回空钵。大家都空空如也。

队伍在夕阳下,穿越在这繁华的城市里,人们匆匆地来去,五欲使他们不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目的。头陀的队伍或许能唤醒他们沉睡的心——这些出家人是干什么的,他们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活,于这个世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?

晚上,安单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面,打开绳床,铺好,躺在上面。远处灯火通明,不时传来一阵阵歌声,万家灯火,歌舞升平,真的让自己思绪万千。曾经的自己多少次留恋于其中,享受着它带来的一切感受。而今的自己却要像一个乞丐一样露宿在街头,还要不时被路人当作观赏的对象指指点点,如此不习惯。

我在做什么?放着乐不享受自讨苦吃吗?不,这是一个世间人的角度,若从修行的角度看待,此起彼灭的妄想,对欲乐感受的变化,真是有极大的欺骗性。这种欺骗性的毒药自己生生世世难以看清,如今能正确认识到毒药的危害是该庆幸而不是为自己惋惜。而这行脚所遭遇的一切不平、痛苦,正是帮自己解毒的一剂良药。

 

八月二十四

凌晨闹市中,有些地方彻夜长明。持咒,若不然无情的妄想就会瞬间将自己带回过去的生活。出租车、舞厅、夜市,哪一个都能让我陷入回忆的深渊。一念地狱,一念天堂,只有努力摄心,将妄想转化,使其消失。污垢的显现,总是出人预料,是自己放逸过多所致,自责、忏悔。

路上开始下雨,中午又开始第二次雨中过斋。出于经验将包和雨衣遮好,盘腿坐在伞下。出于上次被淋湿的后怕,这次过斋总担心包被浇湿,坐着总摆弄雨伞,非得想将伞遮住包不可,可伞又不够大,来回折腾几个回合,只能作罢。静下来,又不甘心,又想将手遮住包,自己没头绪地忙乱,有点像洁癖症患者,什么都放不下。

过完斋时,有几位男居士向师父告别,这几个人是在马路边相遇的。刚才到的时候,从穿着扮相上来看不像是信佛的居士,自己心里还有种种的担心,但也不知担心什么。接着他们向着我们问了个讯,对此,内心对他们的身份认定还没有什么变化。

雨点开始变大,雨意渐浓,他们没有打伞,顺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望去,只见三个人在他们的车旁停下脚步,三人站成一排,节奏、动作一致,一拜,两拜,三拜。这雨中的三拜很有些感人至深,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感动他们,我说不清楚。但是我知道我们尽心尽力地勇往直前,一定留下过很多不可思议的感染力。或许能改变他们今后的道路,希望这颗善的种子深深扎入他们种子识中,不久的将来能绽放成朵朵莲花。

下午出发,一路天下小雨,空气闷热,下雨未变得凉爽,汗水依旧浸湿了衣服,肩膀很痛,好想放包休息。亲藏师父带队,经常来个加油冲刺。这种难忍也未经历太长时间,雨下得开始大起来。拐进小花园,安单,钻进塑料“帐篷”,觉得十分安逸。这似乎就是“家”,随遇而安,处处都是安乐。

上午过得很快,虽走得慢,可是适于经行,缓缓而行,让心沉淀下来。过斋时来了一位出家人和一些居士,在群众的注视下过斋这几日都快习惯了。对他们来说是件善根成熟的事,看到僧人过斋,虽说并不一定能明白这种吃法的含义,可是目睹整个过程后,这种如法且超越俗人仪态的过斋方式,一定不是假僧人能装出来的。

斋后,师父给居士开示,天开始掉雨点。心想,师父度众生的时候不应该下雨。果不其然,在整个讲法过程中,雨点一直大不起来。待开示完毕,师父命令剃头,雨点开始大了起来,走不了了。剃完头,铺好塑料布,人钻进去。雨下大了,大概五点左右才停下。

出来和亲慧师父唠了一会儿,得知这十堰市,只有四十几个出家人,而道教发源地也被旅游包围了。老道修行也是要清心寡欲地脱俗修行,他们老讲避邪,如今这商业的邪气真包围了他们,却也没能避得开。自己没去过武当山,可听说,武当山道士的庙已破旧不堪,其中比较好的一些庙里院落中杂草丛生,屋顶的瓦已年久失修,房子更是破得惨不忍睹。

雨势渐大,雨水顺着“帐篷”滑进来,灌进了我的“帐篷”里,脚上被一大滩水压着,身下形成了一条河,本来潮湿的行李又一次被袭击。此时的我面对雨水,真是四面楚歌,不敢动弹,只能蜷缩成一团,听着外面雨水猛烈地下着。

可怜的我此时又产生内急的现象,为了让雨小点,好上厕所,我起初是哀求龙王,后来是祈求佛菩萨。再后来我就念咒威胁龙王,哪一个也没见效。在我实在忍不住的情况下拿上雨衣,瞬间冲了出去,在大雨中解决了问题。

上完厕所,一旁的亲瑞师疾声呼叫:“谁来帮忙啊,我的‘家’被淹。”我大声接应:“我来。”我打着手电,帮他一件一件地在大雨中搬了家,后看他帐篷下有一个大水坑,再不走就得成“坑中物”了。回头看看亲藏师父那儿,袋口矮怕水灌进去,垫了四块大石头。又看看师父这边,鼾声如雷,这才放心离去。

凌晨两点左右,换下干衣服,穿上湿衣服,天不下雨了,盼望队伍出发,走一走热量出来,能把衣服烘干。整理完毕,等待师父叫走,心里开始想,这一大早上,这么凉的天把湿衣服穿上不好受,静待一会儿,哗啦啦天又开始下雨,失算了。

 

八月二十六

雨一直下到天亮,出发时没下雨,上路时雨又开始了。雨幕中的城市空气让人舒畅了很多,无数的小雨点,落到地上形成条条的小河冲洗着路面的污垢。路上行人稀少,偶有的行人也是顶着雨快步离去,急驰而过的汽车溅起无数的水花,雨中的城市显得如此匆忙,只有我们这支队伍似与世隔绝般静静走在马路边缘。

队伍驶进一街心花园,外看是一个廊亭,心想有地方避雨了,可是接近一看,上面竟是一个菱形的大洞,和外面没什么区别。佛协会长带着几个居士又来了,看着无处避雨的我们露天撑伞而坐,也许是出于感动,见到师父就开始顶礼。师父忙把他扶了起来,一番交谈后他们离去,但是没走,还在路边的车上看着我们。

居士和师父商议后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过斋。这时抬头看到前方过来一位红衣女子,感觉不对,赶紧低下头。可心里又想去看她是干什么的,紧接着自动产生一个念头,“火来须避”,随即做不净观,眼放逸真是祸害。回想刚才其实并不是因为看见女的低头,只是我怕看见她长得太好看而起心动念,所以低头。若是一个蓬头垢面,不修边幅的大妈,我估计眼睛得全程跟踪。漂亮和丑有什么意思?

以前在世间,经常遇到一些死猪、死狗,天气热时那腐烂的臭味令人作呕。人的尸体也同样如此,不管长得多么美丽漂亮,咽气以后,放个三天五天,那种臭味足以令人恨不得离她十万八千里,哪还有什么淫欲心啊,简直恶心死了。所以要常常对这臭身体生起不净观,发臭想,就会常常获得清凉的。如期所愿,找到桥下一处地方,可以避雨过斋,雨中煎熬告一段落。

第二天上午天不下雨了,收到指令要走。本以为会多呆两天,而且雨要下两天才停呢,不过我的愿意和不愿意在收到指令那一刻,都成空了。行脚在时时刻刻破我执的坚固,没事前打乞食的妄想,事到如今,已接近尾声,只乞了一次食,不是偏偏不去乞,只是这一路就没有这个因缘。这又是不是因为产生我执后因缘的巧妙变化?在法的熏陶中,我的一切想法都不会成立的,法是无我的。

过完斋,没来得及刷钵,师父就赶紧让走了。这顿斋过得挺煎熬,被围观的滋味不好受,队伍拐进一个公园,在一个大台子上,放包休息、洗钵。这个台子像是表演节目用的,周围都有监控探头。过了一会儿,一名警察要查我们证件,过了一会儿,又来几名警察。师父、居士同他们理论。

师父和警察的一番理论,一改前两次路遇警察时的那种温和口气,变为严厉的指责:“我们又没有违法,查我们证件干嘛?我们走了二十多年了……宗教自由,你们不保护宗教也就算了,干嘛为难我们!”这一番话,说得这警察有些理亏。最后亲藏师父把证件给了他们看了一看后才离去。

自己觉得师父力争,是捍卫出家人的权益。当年虚云老和尚在中国最混乱、最动荡不安的年代中,复兴衰落的佛教,让十几座道场从废墟中建立起来,让那些成为酒肆肉铺的寺院重新恢复清规戒律,这过程中老人可谓受尽苦楚、折磨,可是老人却未因此退却,仍用一种大无畏的度世精神,奔走在祖国山河大地,建丛林、立道场。在佛教即将面临改革、变故之际,又是虚老一人力挽狂澜,用生命换回了佛教的命运。正如老和尚言:在佛门中做水牯牛,尽我这条老命,拖死方休。

我想没有虚老拼命的保全和努力,又哪有今天坐享其成的我们呢?而今佛教的腐败又在走向一种世俗化的极端。出家人清净正命的行脚乞食生活虽受到种种的不顺和排挤,可正因如此,行脚才显得弥足珍贵。我们的行脚更得一年又一年地走下去,星星之火可以燎原,出家人的正命生活必定会拯救没落的时代。

警察他们离去了,我们也并未呆多久就起程,离开这让人心凉的十堰市白浪区。路上,空中条条的雨丝如悲伤的眼泪,落在我们身上。这一次我们没有在闹市中做任何停留了,尽管包沉得让人面临崩溃,可还是咬牙,一下午走了几十里地。傍晚来到一条河边的人行道休息,放下包时感觉脚快要断了似的。

天依然下着雨,依然被雨水占据了我的领地,尽管事前已经发现塑料袋上有个小洞,用绳扎了起来,但这次雨水是前后夹击进入我的“帐篷”,虽如此,心已觉得无所谓了。

第二天,早晨的背包又比昨天沉了好多,都快背不动了。雨一直下,经过闹市,又入山中,这里让人变得宁静,连绵起伏的高山雾气,朦朦胧胧的。河流蜿蜒,盘绕在群山之间,如一条巨龙般穿越而行。下过雨后,河水暴涨,山里的洪水发出巨大的声响,路边的瀑布形成一道美丽的风景,山色怡人。这里没有闹市的嘈杂环境,没有汽车刺耳的鸣笛声,没有人声鼎沸的市场、街头,也不用担心何时再被人驱逐,静下心来,顺着崎岖的山路往前进发。

队伍停在“武当后花园”的一个石头碑下。本以为会在此过斋,但石碑下有许多人物和动物形象,可能师父考虑到对众生的尊重、慈悲,为了不践踏众生的形象,我们换到一旁停车带上过斋。背对着高山流水,伴随着虫鸣鸟叫之声,呼吸着大自然清新的空气,路遇的一段段波折之后,今日的美好环境似乎是对我们进行的一种补偿。不过再好的地方我们也只是过客,再差的地方也抵挡不住前进的脚步。

第二天下午第一次休息时,看到车站牌子上贴着一则广告,上面说某电视剧曾在此拍摄取景。按捺不住躁动的心,想找人解一解闷,随后就问一旁的亲雨师,问他有没有看过这个电视剧。他说一年到头忙农活没时间。我说:“那你没时间休息?”他说除了雨天,一年到头忙着干活,地都种不过来,哪有时间看电视。

电视剧的话题戛然而止,其实自己知道,我们切断了手机、电视、电脑的缘,就是要断这些世间“垃圾”的。若再从语言寻找,那也只是满足妄想的需求。虽未从跟不上时代的亲雨师口中获得相关话题,可路上又不甘心地去思索这电视剧内容、话题、人物,外贼易防,心贼着实难防啊。

今天安单在国道一边空地上,下午伴随着残余的夕阳,僧值师父通知将装备晾晒一下。晚上山中温度骤然下降,身上三件衣服有些抵抗不了寒气的侵袭。晚上打开睡袋时,一旁亲念师来了一句让我颇有感触的话,望着睡袋他若无其事地说:“在太平间里,人死后尸体就会被装进这样的袋子里,只不过没有睡袋里那一层棉。”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和一具死尸没什么两样,此刻内心的妄想变得十分的多余,一切想法都让我觉得没有用。佛言:此是罪恶之物,假名为身。

这种对无常的感觉并未能持续多久,出家的生活一天天过去,又有几时能去思维这无常的感觉?不认真把握光阴,有一天进太平间时才悔过当初,那一切都晚了。

天色渐暗,至一处休息时,见一个收费的窗口,车辆来回都得从这儿过,过时都得交费。我告诉亲绍师,某个电视剧就在这里拍摄,亲绍师没加思索便同意了我的看法。转过头告诉一旁的亲雨师,某个电视剧就在这里拍的,他说他不信。并说官山这么大,肯定在寺观里(指道观)。

我问他:“不是这里是哪里?只有这里有古建筑,你信不信?”他说:“不信。”他竟然还不信,有点上火了。又问:“你去过景区没?只有景区有古建筑。”他答:“我虽没去过景区,可我不相信你的智慧。”心里觉得,哎呀,这家伙挺犟的,明明是景区,你却不信我的智慧,心想一定辩倒他。

转身郑重其事地告诉他:“你不相信我的智慧,你就是贪嗔痴慢疑的疑,不能有疑,你应该相信我。”他顽固地说:“我不相信你的智慧。”听了这句让我十分没有面子的话,此刻彻底没有任何能打败他的言语了,又弱弱地说了一句:“只有景区才会保护古建筑。”

他说:“景区是保护古建筑,可这是收费站啊,这是收费站啊!”犟了半天以为是景区收费口呢,两边的人都笑了,瞬间觉得地上应该裂个口子,让我钻进去,没脸活在这大地上了,羞愧难当啊。

 

九月初一

今日乞食,只分了两组,我和亲崇师父、亲隆师一组,我们所乞的是河对岸的一排房子,另一组去马路一侧的房子。心里有些不情愿,河对岸的房子稀少而简陋,而马路一侧的房子都是些两三层的小楼,看着比较气派。心里在盘算着,贫富差异的悬殊,决定了布施的机率。在比丘师父那无所谓的表情中,自己显得太过于狭隘。

第一家中年夫妇在忙活着什么,家没有院墙,告知来意后,俩人眼神中似乎有些戒备,一看没戏,转身下一家,没人,没人。后拐进小道,一位中年妇女看到我们,叫了几声,没反应,最后一家是这区域最后一家了,再不布施,我们就得空钵而返。

没有院墙的院子里坐着一位老人,白发苍苍,年过花甲,看到我们到来,她放下手中的活计,脚步蹒跚走过来。我们说明来意后,她听不懂。用手往嘴里比划着大声重复几遍,她才略有所懂,她耳朵似乎不太好使。不过对我们几个出家人的到来却充满热情,一顿寒喧像是遇到一位久别重逢的至亲。前几家遭遇冷淡的心情,在此刻被冲淡,接着老人对我们的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我打开钵让她瞧了瞧,她用一口听不太懂的方言说道:“咦,我以为是个什么东西哩,原来是做这个用的。”跟我说话时,乐呵呵的表情,我感觉她像是把我当成她的亲人了,这是一位慈祥的老人。

随后她进屋,端了盆吃剩了的南瓜粥,分到我们钵里,还说要给我们热一热,还要给我们做点。老人的土坯房……对比之下,心中有些凄凉。

这位老人对活着似乎充满了热忱,对未谋面的出家人倍感亲切,尽管如此她却要无奈接受至亲的离去,生老病死真的让人无奈。人生的悲欢离合,生命时时充满的不确定性,被活着的人们所遗忘,而死的人又无力回天,而这正是我们修行人应该发现的问题。生命的不确定性,更应让我们提起前进的脚步,不被世欲所束缚。愿这位久经岁月的老人在未来临终之际,曾记得布施几位出家人一盆南瓜粥,愿她来世,生逢善世,值遇三宝。

过斋时,每人分一勺南瓜粥,感到十分的香甜。毗尼中有咒愿云:粥有十利,饶益行人,果报无边,究竟常乐。

午后起程时,天气炎热,让人心情有些焦躁。今天的路程,出乎意料的很远,而且上坡多,包勒得肩膀特别疼,胸口也很痛。自己一度觉得疼得受不了了,后来用手托着缓解一下,也不多管用。但又觉得疼死也要坚持下去,带着这种决心,不放弃诵咒和摄心的努力。

天将黑时,胸口的无法忍受一下子过去了,又突破了一个瓶颈。忍是最无敌的武器,师父曾有一个开示大意说:“当四面大山向你包围时,应怎么办?”有弟子回答,念佛、持咒。师父说,到那时什么都不好使。当所有人都再答不上来时,师父说了答案,只有一个字——“忍”。死了就死了,死了也不放弃忍辱的精神。

在居士和临出家这一段时间中,在自己身心最痛苦、最难熬、最疲惫、最难忍的时候,我没有选择更多的方式去化解,自己感觉就像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,就这样的一忍再忍,当我实在忍不住的情况下,我依然忍。因为我坚信,师父曾说过,大意是:“修行中的忍是不同于世间的,世间的忍,两个人不说话的较量,搞不好是会出人命的,而修行的忍是达到一种空相。”佛说了:忍辱之力,持戒苦行所不能及。

忍辱是一种无言的力量,它赋予修行人一种威德,这种威德的力量能使人敬畏,因而产生净信。而在这个如幻的世界,忍辱的力量也一定能让我们冲破虚幻,总有一天见证超然物外的洒脱。

 

九月初二

次日上路,在离安单点附近有条死蛇,被车压死的,挺惨的,忙招呼后方拿大铲的师兄将其处理。看情况只是刚死不久,看它爬行的方向,应该是要朝我们安单点爬过去,不料却出了车祸。

行脚的这段时间,最担心的事就是上厕所时遇到蛇,老是担心,正上厕所,万一给我后面来一口咋办呢?这要带毒的话,毒谁给吸出来,我又够不着。弄得我上个厕所也是一惊一乍的。后来我就想,万一我在行脚中不幸“夭折”,那也是因缘注定,给消了一个大业,这样想完内心就踏实很多。看来行脚也是有一定的风险性的,参加的人也得具有一定的勇气和意志力。

上午停在了一片石头堆空地,时逢十一假期,通往神农架的旅游车辆川流不息,过斋时我们又成了焦点。后方的车上不时有人下来驻足观看,我不情愿成为他们的风景,但却要无奈地被迫接受。行脚中有太多无奈的事,但这似乎只是修行中的一个缩影。人生的修行必定要通过无奈,将心彻底地柔软下去,逆来顺受,不悲不喜,漠然的态度,一颗恒定不变的心,带着前进的步伐。它们似乎就是贯穿了整个行脚的路程,这是我们应有的修行方向。

今天在此休息一天,天黑晚上在打坐时,一辆车车灯直接射向我们,心里感觉来者不善。果不其然,下来一警察,大喝一声:起来!劲头有股“山村莽夫”的气势,这是警察抓贼的惯用伎俩。自己比较淡定,因为我本来也没躺下,你叫我起来干什么?另一位是宗教局的,这一高一矮开始对我们进行审查,警察大人气势嚣张,有种要一人跟万人战的态度。不过我们是合法公民,又有合法的文件,这警察口口声声要把师父带走,蛮横不讲理,我们指责他不文明执法。

居士要将其警号拍下来时,他手扣着自己的警员编号,大声地说,你照你照。后来当他证实我们行脚的真实合法后,也改变了口气,可还是带着那种高八度的嗓门,让人觉得不近人情。走时他说:“有事了找110,还可以打,38110。”如何如何。

居士又一次指责他的态度时,他说他说话就这个样子。一旁那位“打酱油”的宗教局领导也凑热闹似的说:“他说话就这样。”令人可笑。难道他回到家开门就对他妻儿大喝一声:起来!不做饭就给你带走?难道对他上司也是如此蛮横地说话?

事情过后,一切恢复如初,宛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。但我还是选择理解他,因为他也是为了一方平安,只是欠缺了合理的态度。善恶既是因缘也是唯心所现,让它随时间逝去吧。

第二天乞食,亲慧师父、亲思师和我一组。我们被亲藏师父分配到离过斋地很远的一片住户乞食。前两家没有人,第三家亲慧师父主乞,说明来意后,女主人的女儿进屋拿了一些苹果,心中窃喜。当拿过来准备布施时,这女主人竟给换成花生、栗子,这个头儿和份量的变化也太大了。

下一家轮到我主乞,一位男主人布施了一些米饭,是用竹子编成的簸箕装的,看起来干巴巴的。男主人说饭不怎么好,另一手端一盘肥肉片子,要一块儿给我们倒进来,看来他不知道出家人是不吃的。肥肉片子看得我恶心反胃,确实不是什么好饭。拒绝肉片,接受米饭后,回向离去。

下一家在河对岸,走着时后方有人在对着我们一番呐喊,开始以为是小孩子呢,过了河回头后才发现这是一个女的,大声疾呼:“家里有狗咬你们。”不是说别的,这几千里之外还有人“担心”我们人身安全,挺感谢。亲慧师父说:“走,别管她。”

到了第二家,空荡荡的院子连狗影都没见到,空城计啊?下家也没有乞到的因缘,七拐八拐地到了一片居民区,轮到我主乞,明明看着院子里有四五个人,我却张口来了一句:家有人吗?亲慧师父赶紧说:“什么家里有人吗。”我赶紧换了说词,解释两遍后,他们才听懂。

有两个老头在研究一个轮胎,其中一个老头走过来,看样子是要给我们布施的。当我们要跟他走时他却说:“炒俩菜,弄点酒喝一会儿。”老头挺热情,又是给我们发烟,又是请我们喝酒。可当亲慧师父说出家人不喝酒时,他却不同意了,原来他只是想找个酒友,他还说不喝酒,不抽烟,不吃肉不行,那怎么能行呢,那不行。解释不通,也不知说什么了,弄得亲慧师父支支吾吾,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,我干着急也是蹦不出半个字。

此时两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扭扭捏捏拿着几个馒头不敢过来。不过以我的近视眼都看到这馒头上,镶嵌着类似葱花的东西,当确定她俩要布施时,问清果然是葱花。他家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布施的,我们祝福离去。

下一家,又轮到了亲思主乞。巷子里人们都刚起来,而且女的穿着不庄重,走时得注意,收摄眼根。这一家女主人在刷牙,刚说完来乞食,她匆忙漱口就进屋了。不一会儿就拿了一些月饼点心,但是好像有鸡蛋,她马上又换了一些水果布施。收下时基本满钵,祝福后离去。心中有些想法,她牙都没刷完呢,满嘴的沫子都弄哪呢?或许只有一个答案——咽下去了,是不是我们乞食到她家激动所致呢?一位像她父亲的人还给我们搬凳子坐呢,乐善好施的人还是不少。
   
时间关系没能多乞,基本也快满了。路上我问亲慧师父:“若是没有居士护持,咱乞的这点吃的,也能够吃了吧?”亲慧师父说:“不一定,那时因缘可能会发生变化。”想想也是,虽然十分感恩居士,在百忙之中来护持行脚,可是我们却要有着不攀缘的心,有居士和没居士都要走下去,也要有着随时挨饿和随时不被护持的准备。若没有车接返回寺院,也要准备着走回寺院,这是自己的想法。

我们一路“狂奔”返回过斋地点时,大伙都等着我们这组了。马居士端着满满一盆乞到的食物,高兴地说:“来,亲慧师父。”如此的收尾,也算欣慰。

回想这次行脚所遭遇的一切的一切,像在向我诉说着世态炎凉、人心不古的今时今日,我们想要佛法兴盛,想要挽救众生慧命,只有坚持头陀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