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,为什么要行脚——二〇一六年学习秋季头陀略记(释亲慧比丘)

...释亲慧 比丘2018-03-23 09:53


顶礼十方常住佛法僧三宝!

顶礼祥恩师!

 

感恩与惭愧(前言)

为什么要行脚?这似乎不应该是一个出家人该问的问题,却常常在每年行脚前,行脚报告后出现在自己脑海里,让我不得不去面对。

初出家时,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,那时的我,和现在的沙弥们一样,一提到行脚,除了兴奋与期待,好像没有别的。记得那时一位比丘师父问我如果不让我去,我会怎么样?我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:“失望呗!”那时想法简单,简单到没有想法。如果那时你问我为什么要行脚,我也许会不过脑子地答您一句:“行脚好呗。”若您再问好在哪儿?我可能就傻眼了。好在哪儿?我不知道,或者说我根本没想过。不过,若依我那时的性格,或许会给您背上一段佛经里佛陀赞叹头陀行的经文,亦或者把师父的开示搬出来。可是,这是自己的体会吗?

初出家的那股兴奋劲儿,在年复一年的平淡生活中一点点归于平淡,更让自己对行脚望而生畏。行脚好走,报告是真的不好写。到2013年第五次去行脚时,最能打动我的已不再是行脚的种种功德,而是西安那堵高大的古城墙。在这堵城墙里,曾上演过十三个王朝的兴衰更迭,悲欢离合。也有玄奘大师这样的民族脊梁、法门领袖于此译经弘法。仿佛透过西安的这道古城墙,可以让我看到当年玄奘法师为法忘躯、鞠躬尽瘁的铮铮身影。然而,事与愿违,那一年还没走到西安,就不得不返回了寺院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本想2014年再续前缘,将那个没做完的大唐长安之梦再做一遍,可惜,这注定是梦。想可以,去是不可能的,在这个以依教奉行为家风的寺院里,一切行动得听招呼,哪怕有想法也只能保留。再后来,随着行脚前线一条消息的传来,让我彻底对行脚失去了兴趣。事情是这样的,2014年行脚人员在到达终南山脚下时,因连日降雨使山中道路出现滑坡塌方,队伍不得不改道,路线由原来的横穿终南山,改成向东拐进河南再向南进湖北。

不知从何时起,终南山就成了自己的一个梦,一个想要去终南山一睹真容的梦。

道宣律祖在《集神州三宝感通录》上说:终南山曾是过去迦叶佛第三会说法的地方,且迦叶佛的藏经藏在终南山中,如今仍有十三位缘觉菩萨于山中守护藏经,每年冬天都会有天鼓响起以供养藏经。

自己最敬仰的近现代禅门泰斗云老和尚曾多次于终南山结茅闭关,并有一定十八天的惊人记录。

时至今时,仍有无数修行人于山中苦修,并流传出一句“八百罗汉住终南”之说。

几年前,一位陕西的居士曾向师父请法,师父指引其到终南山,并告知他终南山有善知识。

二十多年前,美国汉学家比尔·波特的一本《空谷幽兰》,更将神秘的终南山苦行僧的生活,生动地展现在了读者面前。

上面的哪一条,都令自己对终南山产生无限神往,然而自己深知,作为大悲寺的一名出家人,今生恐怕是无缘到终南山了,除非师父额外开许。所以我把希望寄托在行脚上,哪怕只是从终南山穿过,哪怕只是近距离地观看一下,但这样的希望亦难以满足,所以我伤悲,所以,我不想再去行脚。

也许会有人说,行脚又不是游山玩水。这个我比谁都清楚。在走过的这五年里,自己虽然时有放逸,可始终没有忘记行脚是修行,行脚要摄心,要眼观卧牛之地。我不是要观赏终南山美景,只是想完成自己心中的一个愿望,一个小小的愿望,只是从它面前经过我就满足了,可惜……

既然没有期望了,还去行脚干吗?大悲寺有的是想去的。虽然佛在经中无数赞叹头陀行之殊胜,赞叹头陀行功德之不可思议,于我,这只是一种修行方式,一种和念佛、参禅、持咒等修行方法一样的修行方式,是八万四千法门中的一种。也许它是最殊胜的一种法门,可是,我没有体会到。师父对头陀行的赞叹,我认为那是师父于中得到了法益,而且这种益处是实证后才能体悟到的,我更加难以企及。经书上怎么说的,那是经书上的,或者说那是佛菩萨的;师父怎么说那是师父的,我个人还没有体会到,或说是体会不深。这点微不足道的体会,又随着行脚的结束回到寺院,在长达一年的平淡日常生活中被消磨殆尽。

为什么自己还再占一席名额,反不如让想去的去,他也高兴我也高兴。惭愧的是,我这心里只有自己的得与失,都完全没有了别人。这是自己不想去,是不是如果自己想去,就得想尽办法地争取到去呢?

去年行脚前,我去亲善屋里看他准备的情况,亲善师一脸诚恳地说:“亲慧师父,我知道这次是你让给我的,本来不应该让我去,你去才是最合适的,你去了可以更好地照顾师父,我去没啥用,你去比我去强。”我知道,他是发自肺腑的,那一瞬间,我很惭愧,惭愧得无地自容。尔后,亲昌师父又像哄小孩一样,哄着我去行脚。而亲幢师则用另一种方式成就我,每当亲昌师父哄着我去行脚时,亲幢师常常会在一边吹边风,“亲昌师父,明年可一定得让亲慧去行脚,而且,最主要的是让他写六万字的报告!”

以上诸位师兄弟用各种方式成就了我,让我惭愧,更让我感恩,感恩他们让我对为什么要行脚这样的问题,有了一次直面探寻的机会。下面,是我带着那个问题,给自己的答案。

 

第一章 大众熏修希胜进

八月十日晚,师父公布行脚人员名单,并作了开示。不同的是今年开示的时间非常短,每年都讲,不外乎行脚功德之殊胜,或许今年师父想让大家在行走中去体会,去寻找自己的理解。

此后几天,就是准备物品,常住考虑周全,自己不需费太多心,只要将衣服补补,袜子补补,再加上带一些行脚期间要穿的御寒衣服即可。虽然如是,但自己每日仍忙得不可开交,为什么?就一个字——懒。过去这半年多,衣服多处破了,没怎么补,袜子更是破得没型了,想不忙,难。

八月十六中午过完斋后,约十一点,行脚人员在僧寮前集合,很多人来送行。今年因大车开不上来,我们坐小客到停车场再上车。看到那么多人来送行,也没啥感觉。只是觉得匆匆忙忙的,以致于自己心也随之而焦躁不安,说话时,语气明显太冲,有些火大,察觉出来时,车已行驶在路上。

坐稳不久后,开始头疼,接着便是头晕,恶心,思绪混乱,看来是又晕车了。将情况反映到亲昌师父那里后,亲瑞沙弥给送来了晕车药,吃上后便在座上打坐,想以此转移晕车带来的痛苦。可能是药力的原因,坐着坐着,就开始想睡觉,又因为在打坐,所以不想被昏沉征服,但晕车的症状又很明显,脑袋仍像浆糊一样,很是难受。

不觉间,慢慢昏睡过去,路上因状况,也糊里糊涂地失去了次序。只记得中途去过几次服务区,天不知啥时候就黑了下来,本来还打妄想要看看北京六环的夜景,又想看看十六的明月,谁知竟几乎全在睡梦中度过了。而且不知何时,天下起了雨,而且是越下越大,听见对讲机里,居士们在传递着路况。

本来还在那儿犯迷乎的我也来了精神,听到雨点打得车棚顶乒乓作响,明显感知到雨势绝对非小。我开始担心起车辆行驶安全,心底很想提醒司机将车速降慢点,想说我们不是非要在几点几点到哪儿,更不着急马上到目的地,一切都以安全为第一。但这也不是我该说的,上面有师父,有亲藏师父,亲昌师父,还轮不到我说话。估计司机也不傻,什么样的情况下,车速控制在什么档位,他们应该是很清楚的。哎,可叹自己没有修行,面对如此境界,虽心里明知该如何去做,仍免不了动念头,心里一直绷得紧紧的,害怕出事,倒不是怕自己受伤或怕死,就是单纯的怕出事。而且,我觉得车速仍是很快。

在我几次冲动地想要提醒司机时,终于听到了师父的声音,对讲机里,师父通知亲藏师父进服务区避雨,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。

进入服务区后,司机打开车门透气,我才看到雨势之大,服务区的地面上早已积了大片水塘,保守估计水深在15~20厘米之间。且雨势仍在加大,雨水溅起的水泡快连成了片,此起彼伏。司机也在交谈着雨势,听他们说路上雨都下得冒烟了。原来只听说过北风烟的大雪,意思是雪下得非常大,大到模糊视线,啥东西都看不到,小小的雪粒接天连日,如烟如雾,只不知原来雨也可以下得如此。

而且,在大雨暴倾之时,还伴随着电闪雷鸣,是什么原因让师父一定要坚持行脚,风雨无阻?

雨势渐小后,车又上路,因司机在车上播放世间歌曲,自己想让他们关了,亲藏师父不同意,说司机听着歌曲,开车能有精神。无奈我只能倍受煎熬,因为车上放的那些歌曲,大多都是自己在世间时常听的,而且几乎是都会唱,稍有不慎,心念便随某一句歌词跑了。紧接着便是曾经一些和这首歌、这句歌词有关的事情,如放电影一般在脑海里一幕幕播放,有时又会不自觉地在心里哼唱着下一句歌词,损失惨重。估计这突吉罗得和窗外的雨一样,积流成河。

窗外的雨势又开始加大,我却不能让犯戒之罪也同它一样增长,只有赶紧想方设法自救。先在心里默诵楞严咒,很快又变成出声诵,再后来仍是出现被歌声击中薄弱处的惨况。于是拿出《楞严咒》照着出声读,读诵了八遍咒后,累了,开始想懈怠,歌声也不知啥时候被过滤掉了,满脑子就是想睡觉。时间也得有近十点了,窗外的雨仍下得很大,师兄弟们很多已进入梦乡,仿佛这一切都让自己想睡觉的想法变得合情合理,我给懈怠找了一个理由。这样,一睡就睡到了次日凌晨,中间虽醒过几次,都很短暂,懈怠无止境,正念生不起来,这仗打得是一败涂地。

记不清是啥时候,听他们说昨晚因雨势太大在一处岔路口,我们和师父坐的那辆车走散了。那一瞬间,我心里突然有些紧张,仿佛失去了靠山,并且有些担心。不是担心师父的安全,也不是担心大众师父,自己也不知是在担心什么。后来居士说已和师父那边联系上了,定在许昌服务区汇合,过斋前赶到,心才落地。

五点时,车又上路,因有了近六个小时的睡眠,头昏脑胀的,很不舒服。但是睡觉这东西,越睡越想睡,越睡越困,虽明知该清醒清醒,就是提不起劲,总想再眯上一会儿。

这时,亲昌师父问拿没拿小木鱼,让集体诵咒。于是,拿出木鱼和引磬,因怕亲藏师父说我自作主张,又去请示过亲藏师父。大众师父开始在狭窄的车厢里,变车厢作道场,集体诵起楞严咒。真有种感觉——我们就是一座流动的寺院。约八点三十五分时,十遍咒诵完,愿楞严咒的功德,随着行驶的汽车,将吉祥与解脱播洒在这一路上。这十遍咒也让我诵得十分欢喜,轻松地击退了自己的懈怠之心,也让我清晰地体会到集体的力量。真的如早课时唱诵的那样,“大众熏修希胜进,十地顿超无难事。”

在寺院呆久了,每天都是重复而平淡的生活,师兄弟们每人都忙于寺务,各人都有各人的事要去做,有的出坡,没日没夜;有的精进用功……虽然互相之间时常共同熏修,因为习惯了这种生活,反而体会不到共修的力量了,不是没有,只是因习惯而忽视。

今天,只是像在寺院一样共同讽诵楞严神咒,却让自己重又看到了大众熏修的力量。

 

第二章 月是故乡圆

八月十七日 晴

于许昌服务区过完斋后,听马居士说再有三个多小时就快到地方了。

车再起程,道路开始爬坡,慢慢的,车辆几乎行驶到山顶了,放眼望去,甚是险峻,让人看着有些惊心。司机在下面议论起这崇山峻岭上的高速公路之高,言谈间透着担心,直说不敢往下看。

车辆在群山之巅穿梭,除了来往的车辆和盘山公路,仿佛要和现代社会脱节了。偶尔有山间民居,亦是灰墙土瓦,了无现代气息。喜欢这里的环境,连绵的大山隔绝了城市里纸醉金迷、人心惶惶的染污,让寂静安宁充满了空气中的每一粒氧分子中,伴随着你的呼吸,流进血液,充满全身。更有山间土房,泥墙灰瓦,半隐于山腰上,茂林修竹环绕四周,蜿蜒的小路顺山势时隐时现延伸到某处,忽的就不见了。再往下则是高约几十丈的峭壁山涧,乍一看去竟像个山间小庙,心中窃喜,这个地方闭关挺好。

忽又想,住在这种地方的人,该是怎样的心境?古人为求得此种心境,不惜放弃高官厚禄,隐居山林,耕作自衾,于劳作中品读人生。而现在发达的城市中,喧嚣躁动,人心浮躁空虚,心灵找不到依怙,如何与这种与世无争的心境相比?

快下高速时,西峡的居士已在出口迎接,听亲藏师父说是去年的那位企业老总。记得去年行脚归来时,师父提到过他们一句,代表公司两千多员工为大悲寺作后盾,至今让我难忘。

下了高速,车开不久,亲藏师父和亲幢师就说快到地方了。正说话间,震天的锣鼓声不期而至。亲藏师父半信半疑地说:“不会是敲锣打鼓来迎接的吧?”我想应该不会,总感觉有些不靠谱,谁知,还就是。

路边田地里,一队装束齐整的锣鼓手,几条红色大横幅,周围是排列整齐的欢迎人员,远处几十辆小车将大片田地挤得满满当当的,闻讯赶来的村民们早已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。本来还想找个宽敞的地方,这下我们只能下车。路窄人多,这爱看热闹的村民们又被震天的锣鼓声吊足了胃口,一看如此场面迎接的竟然是些光头和尚,纷纷抛下未说完的窃窃私语,冲向整理背包的僧人队伍,问长问短,说东道西。我被这场面整得满脑子一片混乱,抬头一看,那是谁呀?背包都背上了,三衣包怎么还挂脖子上,看来他也被整蒙了。

短暂的忙乱后,大家都背好背包,排起队,师父让亲藏师父带着往前走。我想,他们公司来这么多人,师父不得讲两句?也算对他们如此高调支持大悲寺的一个认可或鼓励。虽然锣鼓的方式不太适合迎接出家人,但虔诚可嘉。在寺院师父就是怕人多才不让送,这下来这里,敲锣打鼓地迎接,人也不比到寺院送行的少。一会儿,传来鼓掌声,估计讲完了。师父回到队伍后,今年行脚正式开始。师父边走边问亲藏师父谁告诉西峡居士的。亲藏师父含糊其辞地说:“不知道。”师父问:“不是你?”亲藏师父马上否定,我在后面听得只想笑。

队伍走了两程,天色渐晚,休息时,我四处看了看,将一个自认为适合露宿的地方指给护持的刘居士,让他去看目的地。但他没看上又找了另外一处,师父看后觉得挺好,晚上便在此处安单了。

师父安排好每个人的位置后,各人都忙起自己的事情。我因开灯会招来很多飞虫,不堪忍受其扰而放弃写日记,又怕整理东西会影响亲藏师父和师父休息,只能在那儿干坐着。又因将师父的观音斗弄得找不到了,想等师父睡觉时看看他背包里有没有,也不能睡觉,十点左右师父还没睡,我却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
再睁眼,已不知是几点,只见皓月当空,整个大地一片银白,仿佛铺上了厚厚一层白霜。我躺在这宁静的夜里,欣赏着皎月,脑子里竟冒出一句:“月是故乡圆”,但这也不是我的故乡啊?嗯?!是,对于行脚僧来说,哪儿又不是故乡?

月,是故乡圆。

 

第三章 信仰

八月十八 晴

也许是在寺院睡惯了房间里的床,也许是习惯了寺院的作息规律,也许是坐在车上睡多了,昨晚这一夜,睡得竟如此的不踏实。醒了很多次,好不容易睡得舒服了,却又到行脚新一天起程之时。匆忙收拾完东西背上包,强打精神默诵咒语,伴着夜色行走在寂静的山间公路上,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。

中午过完斋于干河滩上休息到两点多,再次起程,一路上坡,天气很热,几乎所有人的脸都成了“伽蓝菩萨”。

刘居士在河南与湖北交界处找到一块地方,打算用于晚上露宿安单。我们过去后,师父一看,地方是不错,花岗岩铺就的地面,一角还有个亭子,只是靠路边太近,尤其是不远处还有人家。师父觉得不合适,说先休息一会儿,再看看其它地方。

还没坐定,便看到西峡的那位企业老总又过来了。师父和他聊了起来,先是问他公司最近发展的情况,程居士说今年业绩挺好,以前还要去外面谈客户,今年很多客户都是自己找来合作的,效益较往年都好。接着,师父和他讲起信仰的重要。企业的领导人有信仰,员工对领导就信任,不像没信仰的领导人,员工会担心领导做出不仁义的事。另外,合作伙伴会放心,不会怀疑对方诚信上有问题。再一个就是国家,他不会怀疑你偷税漏税或做出危害国家的事。程居士听得连连点头,我在那儿也赞叹师父的智慧,只是当时又累又热再加懒惰,没把师父的原话记下来,写报告时是按记忆写的,也只是抓了个大意,原话比这精彩。

师父又和程居士谈了些别的。刘居士到四周看过后,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,只好再向前走。路上出现了小学生,且越来越多,三三两两说笑打闹。他们对我们这群和尚都很好奇,但没有恐惧。以前遇到些小学生,多半是不敢靠近僧人。这些小孩也有些害怕的样子,但明显胆大。

不知这些孩子的信仰是什么,是老师吧。在学生心目中,老师便是他们的信仰,父母的话可以不听,但老师的话必须得听。可是老师教给他们了什么呢?

记得有一位学者曾说,现代老师教你的,是让你如何挣到钱,如何打败自己身边的人,如何在争斗中取胜,很少再有老师会教你如何做人。

记得有一次在一部医学古集中看到里面讲德行不充,纵服玉液金丹亦无用,又说:名利不去,贪心不除,人生是为虚度。不禁掩卷长叹:我这十几年的书是白读了,如今回想起来,其间学到了什么?哪样东西是真正有用的?为什么在我读书时没看到这本书呢?我这十几年全浪费了,到头来于人生大事全无用处,反倒增长罪恶。

由此也想到为什么古人那么容易开悟,在禅师悟道因缘故事里,只言片语开悟的比比皆是,古人未学佛前接触的东西,就是让你修身养性,断除贪心。

然而,眼前的这些孩子们脸上洋溢着快乐无忧,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。走了一路,这些孩子也跟了一路,直到我们从路边陡峭的山坡下到一块梯田作为今晚的住宿地,他们才逐渐地离开。愿这些孩子早日找到人生真正的信仰。

 

第四章 雨的考验

夜里十一点多,睡得正香时,突然间就醒了,连点征兆都没有,正在诧异时,发现嘀嗒雨了。这时也有人发现下雨了,亲昌师父叫醒师父,师父让把塑料布拿出来盖上就行,不用钻进去,雨不大,再说钻进去也容易扎破塑料布。

于是赶紧起来给师父盖好,又回到自己的位上盖好后,睡意袭来,本来就睡得正香呢。一躺好,就不想动了,但又觉得不妥,不能光顾自己,于是又强忍着舒服的诱惑,从绳床上慢慢一点点爬起来,感觉这身体好像粘绳床上了一样,不使劲揭不下来。拿电筒挨个检查了一下师兄弟们的情况,发现有没醒的,就叫醒他让盖上塑料布,基本上都盖得差不多了,这才回去躺下,不知不觉地迷乎了过去。

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,被越来越大的雨打塑料布的声音吵醒,一会儿,护持居士怕有人被水淹到,来挖排水沟,并挨个查看出家人的情况。自己这睡得正香呢,检查了自己这块也没啥问题,另外又怕出去后会弄湿鞋,于是就躺着没动。期间有护持居士来询问过一次情况,也没听清是谁,后来又听到沙弥亲瑞出来询问情况。这时心里有些忐忑,觉得挺惭愧,但惭愧归惭愧,最终自己也没能战胜自己对舒适环境的贪恋,躺在里面,就是没出来。

也因为心怀愧疚,这怎么也睡不安稳了,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再入睡,雨也越下越大,又担心睡着了会有水流淹过来弄湿东西,就这样,几乎是半睁着眼躺了两个多小时,才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
再醒来时,天已微亮,从塑料布底下探出头,问亲幢师的情况,他有些沮丧地说湿了不少东西,转身又去看亲藏师父那边,损失惨重,鞋子完全湿透,大氅也能拧出水了,问了一句,亲藏师父说衣服,袜子也全湿了。

雨小了时,从塑料布里出来,一看亲幢师的塑料布上积了大大一滩水,我笑着说:“你这是积水潭啊。”赶忙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,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,自己的东西一点都没湿,唯一受灾的是鞋有一点点潮,当时是高兴得有点忘形,脱口而出地说了一句:“唉呀!太幸运了,一点儿没湿啊。”左右两边都是受灾户,这自己有点太不厚道了,干也就干了,你还说出来显摆。亲幢师笑呵呵地说:“你信不信我把积水潭掀翻了。”我一听,赶紧“夹起尾巴”,说:“信,信。”

写日记时,记到此处,回想这一幕幕,不禁由惭愧变成自责,这场雨验出了自己的真相。先不说菩萨戒,单从师兄弟和侍师这块说,自己真是太失败了。师父那边没照顾好师父,早上起来收拾东西时,发现师父的东西也湿得很严重。师兄弟那边,只为享受那点舒服和怕湿鞋子,窝在自己的小天地里,任凭雨打风吹,却没出来看护众师兄弟。

这次行脚人员中,从剃度时间上讲,自己算是较靠前的了,除去亲藏师父及亲昌师父,就数自己戒腊长了。按说,作为师兄,理应替师父照顾好师兄弟,可是自己却没做好,抛却师父和师兄弟不管,一个人享受着所谓的舒服。东西是没打湿,心却湿透了,很难过也很自责。

师父看天亮了且雨也小了,通知收拾东西。刚收拾个差不多,雨又忽然大起来,自己赶紧收拾完背上包。雨越下越大,没收拾完的,因怕东西淋湿,收拾起来更麻烦了,有个别见东西已湿了,索性由他淋了,也不打伞,就在雨中收拾起东西。

这时松散泥土的庄稼地,成了个大泥塘,虽然有鞋套,但每只脚上都粘了个大泥饼子,一只脚起码也得有四五斤重。背上又背着大包,手里又撑着雨伞,也没个扶的东西,每抬一只脚都要使足了劲,人走得摇摇晃晃,用力稍有不均,就容易摔倒。有人连鞋带鞋套都被粘泥里了,用力一拔,光脚出来了,鞋还在泥里呢。短短的一小块田地,走得却很费劲。好不容易出了泥塘,又要面对更严峻的问题,坡太陡了,而且上坡的路也是泥土路,脚上又有大泥块,这是滑对滑了,每上一步都提心掉胆的。稍有不慎,摔倒是肯定的了,滚下去都有可能,到时候连走你后面的人都得受连累。

我这正胆颤心惊、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呢,亲藏师父一个没站稳,连人带包倒到了一边。因脚底太滑,爬了好几次也没爬起来,我是眼睁睁看着而无能为力啊。因为我也没站稳呢,只是再抬起一只脚,肯定也要摔倒。脚底已经开始往下出溜了,心里想着亲藏师父,您快站起来吧,我这就等着您起来,我好找地方下脚呢,您要再不起来,我可撑不住了。

还好,在我即将摔倒时,亲藏师父也爬起来了,我赶紧将一只脚踩到刚刚被他压到身下的一块石头上。终于爬到坡上,当脚稳稳地踩到公路上那一瞬间,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,这短短一段路每个人都走得很艰辛。

等到所有人都爬上来后,队伍才重又开始走,撑着雨伞在雨中行的感觉还是不错的,雨时大时小,就是没有想停的意思。因为全是盘山公路,所以找不到休息的地方,每次只能在路边短暂休息一会儿,包直接放在地上,人坐在背包尾部,撑伞小坐,细听风雨,我倒觉得有几分惬意。只是,这背包直接放在地上,早已被打湿的路面会返潮不说,单就雨水汇聚成的水流也让背包有像被冲进水坑里一样。

某次休息时,亲幢师拿出背包罩套背包,自己还在那说不用。记得行脚前多天亲般师就告诉我今年行脚用的背包是防水的,所以我也没套,也没想着提醒别人套,几次起放之后,再背包,总觉得背包沉了许多,当时仍傻呵呵地相信背包是防水的,没问题,背包加重是心理上的问题。

但是,例外的一个人是亲藏师父,他背的和我们的不一样,是牛仔布的。这种包我在世间时接触过,那是背画板外出写生用的,准确地讲,不能叫做背包,但早些年农民工外出打工,因这种牛仔布较耐磨耐用而用此包装行李。

亲藏师父这个包是几年前一位师父给改装的,除将背包带加宽加厚了,又多缝了几个小兜,实用是实用,缺点是不但不防水,吸水性还强。因为我自己没套背包罩,所以也压根没想起亲藏师父这背包的缺点,几次放包休息后,每次刚起来走时,亲藏师父的背包就开始往下流水,是流水而不是滴水。刚起程时,包里的东西下坠,下面的东西就被挤出了水,汇成小水流往外淌,慢慢由淌变成滴,直到下一次休息,再起程又重复由流变滴。我这脑子也死,愣没想到背包罩这回事,直到有次休息,亲崇师看不下去了,来给套背包罩,问我怎么不早点给亲藏师父把背包罩套上,我才想到有这东西,但为时已晚,里面东西估计早就喝饱了。

过斋地是路边的一个类似采石场的地方,场地不大,更不避雨。撑着雨伞过斋,不知何时又起了风,边吃还要边照顾着雨伞,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。气温又下降了,冷嗖嗖的,衣服也湿透了一部分,冻得有些哆嗦。表面上,这是一种苦,实际上,这正是行脚殊胜的地方,记得有人曾在行脚报告中说,太舒服了会冲淡行脚的法味。

寺院的生活相较而言是安稳的,甚至是安逸的,冷了有暖气,热了可以去树林,去年又有居士供养了电风扇。下雨了有房子,偶尔因为出坡等事弄湿了衣服,也可以回房间换上干燥的,不知不觉地便对衣服房室等等的东西产生了依赖。如果不出来行脚,就难以彻底地放下,下雨了自然就会想到回房间,衣服湿了可以马上换。行脚则不会顺着你的想法来,避雨的地方是可遇不可求的,衣服湿了也基本上没有换的,即使有的换,也会很快又被弄湿,不如不换。再一个,如果不在行脚中体验苦,难道要在寺院去体验,下雨了故意跑外面淋雨?

行脚则不是,它是遇到这种天气时的如法行持,既不故意找苦,也不刻意躲避。

下午一直爬坡,走了很久才在近山顶处的公路边上找到一个小广场,地方不错,雨也停了,地面是大理石板铺的,不用再和泥了。

大家趁此机会,赶紧掏出装备晾晒。等我把东西掏出一看,真是有点被惊呆了,睡袋全湿了,而且是湿透了,其它东西也根据装的位置不同而湿的程度不等。我这是上亲般的当了,他说背包防水,我就全信了,还没怀疑,总认为背包加沉是自己的心理作用。还自我安慰说亲般不会骗我的,就湿成这样,不沉才怪呢。亲藏师父说,回去找亲般“算帐”,但是,这帐咋算,难道你还能装一背包东西,再往里倒一盆水,让他天天背着绕寺院走啊。

沙弥那边湿得更严重,再加上昨晚睡的地方全是泥,这会儿,许多人的塑料布都快成泥猴子了,他们纷纷拿着东西到公路边的排水沟里涮洗,整得那边一会儿就成黄泥汤了。他们倒比我洒脱,不过,若不经历这场雨,让他们放下干的东西而无怨地选择湿,想是不容易吧。

因怕晚上还会下雨,师父让把铺盖套进塑料布里,大家又各显“神通”搭起各式各样的帐篷,自己也忙碌起来。先搭了一种,因哈气太重,又重新搭,亲崇师看到我在那瞎忙活,故意给我添乱,说:“快点整啊,一会儿再来阵雨你就白晾了。”我瞅他一眼,没好气地说:“你就在那儿气我吧。”他听后,一阵幸灾乐祸地大笑。

他倒是洒脱,东西湿了也不管,绳床一铺,腿子一盘,自在得很,瞅着别人在那里瞎忙活,估计他心里早乐开花了:你们这帮傻小子,为了这身臭皮囊忙得跟没头苍蝇一样,为它生,为它死,为它搭上一辈子,何不于此时体悟无生呢!对于他这种洒脱,我是佩服的,但不羡慕,都像你这样利根器,我这种钝根阿师谁来接引?

 

第五章 旅游

八月二十一 晴

早上起来行走第一次休息时,坐那儿睡着了,梦见自己就着粽子喝酒,觉得挺奇怪。在世间时自己也不喜欢这两样东西啊,出家后,酒是更不敢想的,粽子倒经常吃到,只不过自己完全是为了训练自己不分别才硬着头皮吃的。怎么就做了这么一个梦呢?不知道自己哪个地方持戒持得欠缺严重,才有如此梦境现前。

一上午的行走,每当休息时,总能听师父讲一些过去的事,当时自己犯懒,也没往本上记。现在再回想,听师父讲从五台山回来的事,另一次是讲师父出家前的一些事。再休息时,师父说这边房子住户基本都见不到人,偶尔有人也大多是老人或孩子,这就是当今中国非常普遍的空巢老人及留守儿童现象。据统计中国现在三千多万留守儿童,相当于整个英国人口总和,空巢老人的数量也不亚于留守儿童。
  
下午亲藏师父带队,又是下坡,真是甩开大步了,前几天听当地居民的地方话上对“走路”这一动作称为“跑”,我们这下真的可以叫跑了。不过我看亲藏师父还在尽量地控制呢,真要让他放开了,那只能用亲融师父形容的最恰当:“他那不叫跑,叫飞。”

穿越镇子时,正好是一天最热的时候,阳光毒辣,空气闷热,也没有地方可以停下来休息,这一口气“跑”出镇子时,衣服都湿透了。护持居士说这边人习惯是中午至下午最热的这一段都在家猫着,商店之类的几乎都不应酬,很少有人在这一时段出屋。看来也就我们这一群出家人会顶着大太阳在马路上行走,还是快步走,估计他们看到我们时一定会满脑子疑问,没人会告诉他行脚要的就是在不同的环境下都能放下对身体的执着。

坐下来休息时,看到地上有一张旅游门票,捡起来看了几眼,什么农家乐,采摘园,枪战真人秀,纯粹就是为了搞旅游而设置的景点,既没有文化内涵,又没有自然奇观,搬到哪儿都可以。也可以说是现在全国很多景区,旅游区的统一配置,先是去银行贷款一大笔钱,再修一条很好的石板路,路两边是从义乌批发各式纪念品,除了印某某景区留念不一样,外观都是千篇一律,再就是各式各样的小吃,一点意思没有。

八月二十七那天在路边休息时,看到很多印着某某旅游公司的外地牌照大客,满载乘客,都朝一个方向驶去,几天前便听居士说快走到武当山景区了,看来这些人都是去武当山的。再往前走,又看到“武当山机场”“武当山火车站”等路边指示牌。不禁感慨,本来老道们修行是要深山幽谷,远离人烟的,如今也被旅游大潮所淹没,而有着更悠久历史的佛教寺院也没能幸免于难。商业盈利逼进清净之地,古寺佛刹纷纷被挟以文化之名而行招揽聚金之实,令人痛心。

本来,寺院是一座精神家园,是众生的归依处,是心灵的依怙所,更是迷途的指示灯、解脱岛。而商业化的旅游开发,都完全改变了它的性质,使寺院沦为挣钱的工具、娱乐场所,住在寺院里的出家人则成了世人的参观对象,人们看出家人不再有恭敬,有的只是猎奇与调侃。

我们不反对旅游,但反对将寺院商业化,众生需要一个清净的精神家园。

 

第六章 挂碍

八月二十二 晴

凌晨起来收拾东西,由于师父那边有李居士在帮忙,自己便没过去,只是快速地收拾自己的并抽空将师父的绳床套交到李居士那里。回来后继续叠自己的绳床,刚套好套,亲藏师父说:“你拿我绳床套干吗?”我不解地说:“我没拿你的啊!”

本来,我以为亲藏师父是看错了,以为我拿了他的,毕竟这玩意都一样,也都没系上自己的标志,看错了也正常,解释一下就可以了。谁知,亲藏师父并不相信我的解释,说“怎么没拿?我看着你在我这边拿的。”口气也明显的让人不容质疑,仿佛我刚才就是从他那拿走了他的绳床套。然而事实却是我在自己背包边拿出两个,一个刚送到师父那儿,回来将另一个套到了自己的绳床上。

我无奈地瞅着他,诚恳地解释道:“我真没拿你的,这个是我的。”只见亲藏师父指着自己的背包边上说:“怎么没拿!我看着你在我这边拿的。”边说眼睛边看着自己的背包处,我一看,这都言之凿凿了,分明刚才我就是在他包边拿走了绳床套,而且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,逮了个正着。

我一看,得,我就是再长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,怪只怪我离他太近了,才一米五六的距离,要是隔个十米八米的,估计他怎么也不会说我是在他包边拿的。现在不管是不是你拿的,人家一口咬定了,而且还证据充足,自己只有给人家的分,不然这事完不了,于是我迅速摘下绳床套还给他。

这时,师父发现了我们这边的情况,问怎么了?曹居士说亲藏师父的绳床套找不到了,师父指着我刚刚还回去的那个说:不是在那儿吗?曹居士说:那个是亲慧师父的。师父听完后没再说什么,转过头,看别的地方去了。

背包起程后,心里仍旧放不下刚才的事情,但是给都给了,想也没用。而且,这还是阿阇黎,是不是都得给他,何况这还是“大家的”,就是直接跟你要,你也得给啊,有什么放不下的?《心经》说心无挂碍,这不就是挂碍嘛,既知是挂碍,为什么不放下呢?然而,心底另一个声音却也高声叫唤着,本来就不是从他那儿拿的,这不是欺负人吗,凭什么。凭他是你阿阇黎?咋地?!想造反啊?!阿阇黎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,这叫成就你……

为了不让自己再受这些念头影响,赶紧合掌认真诵起楞严咒,在快诵完一遍时,突然又想起一件事。

昨天走到这地方时,由于衣服被汗水完全湿透了,山谷里又比较凉,所以昨天将衣服脱下来晾到路边的草上了,后来就将这茬忘了。早上起来时,又被刚才那事一闹,思想完全混乱,虽然起程时,师父专门提醒过检查检查是否落下东西,但仍旧没想起来。

现在都走出这么远了,是回去拿,还是不要了?自己开始思想挣扎,但脚步却没有停下。拿吧,这都是一来一回,得落下去多远,追赶队伍可要很费劲,让师父知道了也免不了挨“加持”,再一个,让沙弥们知道了,让他们怎么看你。不拿吧,这可是信众的虔诚供养,人家减妻子儿女之口供养你,你就这么受用?!正常使用不成道都得做牛做马去偿还,如此浪费,下地狱也还不清啊!

想至此,不再犹豫,再远也得拿,相对下地狱来比,那些都没有意义了,于是迅速出队并快步往回走,到亲昌师父身边时,汇报:“亲昌师父,我东西落了,回去取一下。”得到亲昌师父许可后,开始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回赶,不少人发现了我的反常行为,但自己管不了那么多了,取到东西重要。

随行护持的刘居士发现我往回跑,问怎么了?我说东西落了回去取一下,他要回去帮我取,我赶紧拒绝。其实,那一刻很想让他帮忙回去取,刚发现落下东西时,也有过让居士回去取的念头,只是那件衣服和草色相近,又被我放得有些偏僻,估计他们回去也找不到,而且居士也没在身边。

现在刘居士愿意回去,但我却不能因自己而耽误了他拍摄,往法上说,这是很强的攀缘心,是轮回的根本,自己若不加以控制,让攀缘心变成求人,则会得此失彼。

又跑了几步后,两腿开始提出抗议,又酸又沉的怎么也迈不动了,近五十斤的背包压身上,再加上是快步行走,腿第一个要罢工,肺也闹起意见,感觉要炸了一般,即使是大口大口地呼吸,仍觉得上气不接下气,只好由快步跑变成稍微大步地快走。

低头诵咒时也没感觉走出多远啊,这怎么回来再走,干走不到地儿呢?真是越急越不到,终于快到地方时,李居士他们仍在检查场地,他看到我后,问怎么回来了?我说东西落了,他说他检查一遍,没看见有东西落下。我说我放草上,边走向自己放衣服的草丛边,一看,衣服都安稳地躺那儿,经过这一宿露水的洗礼,比晾时还湿了,管不了那么多,先拿上再说。李居士一看,说:“在那儿呢,难怪刚才没看见。”我也没再说什么,转身开始快步追赶队伍。

走到刚刚开始往回走的地方,突然想到刚才为什么不先把背包放下来再回去呢,那样也不至于累成这样,而且速度也可以快些。这是教训,也是经验,以后有行脚遇到落东西了别跟我一样笨。

大概追了二十分钟左右,才看到队伍,心里有了底,又快步赶了几步,来到亲昌师父身边告诉他自己回来了,然后归队。这下可累坏了,嗓子干得像冒烟,呼吸也持续平复不下来,连呼带喘的,咒就更诵不上了,一直到放包休息才稍稍平静下来。

亲藏师父放下包后,开始掏出背包里的东西,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找到了自己的绳床套,于是把我的那个拿下来,但并没给我,直到队伍又重新起程时才扔到我背包前,也没说什么。我也没敢说啥,捡起来套好绳床,背包上路,说是没说,但一上午都在为此事打妄想,道理是知道一大堆,到此时全无用处,想心无挂碍也只能是想想。

晚上露宿在一个未完工的路边停车区里,环境优美,旁边还有公厕,如果不收摄眼根,放眼望去,还可以看到壮美的汉江。夜里,微风习习,天气温暖,即使不盖东西睡觉也完全不冷,而且还没有露水,真的是一种享受。世人心耽于房室,有多少人还会放下房室在如此美好的夜里享受大自然的美妙呢?

经中记载在光音天的天人初到地上时,由于贪吃地肥而无法再回到光音天,那时他们并没有房屋住,后来为了行淫欲而建起了房子。以后人们对房屋的依赖与贪着越来越重,如今的人们,简直成了房屋的奴隶,如此粗重的挂碍,又如何能得到放下的自在呢?!

真的要感谢行脚,让我在当今时代还能走出对房室的挂碍,享受如此美好的一晚露宿生活。

 

第七章 乞食

八月二十三 晴

今天有因缘可以去乞食,但只能去三组,自己带两位沙弥被分到离过斋地较远点的一个小村落。为了给乞食留更多的时间,我尽量加快步伐以减少在路上的时间,后面的俩沙弥略有些不习惯这个速度。

早些年学习乞食时,比丘师父也是这样带我们的,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亲空师父的话:走路快点就可以多乞几家。言外之意是多乞几家可以让更多人见到僧相。现在自己能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用意,但这也不能作为标准,有人会认为应当如如不动,或保持僧相的威仪。于此,只能说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了,毕竟出发点不同。目前,自己是从这点看待的,以后随因缘不同,也许还会变的。

终于到达村子外围时,却找不到进村的路,土包上的小村庄如同孤岛一般,靠路的土由于修路的缘故,都被挖得像土墙一样,根本无法上去。同组的一位沙弥说可以走村头那边相对矮的地方上去,我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采纳。因为那边只是相对矮些,其实也并不是很好爬,如果爬那个坡,感觉是失威仪的。另外即使爬上去了,上面也不是路,而是村民的菜园,被村民看见会生讥嫌的。没办法,只能继续往前走,看看能否找到路,还好,在村子一头找到了路。

第一家,没有院墙,在公路上时就将这一家的情况一览无余。我主乞,初喊门时并无人应,再念佛号,听到一个老妇人的声音。但听出明显不是在这一家屋里传出来的,于是抬头四处看了看,并没有发现老妇人。又继续喊佛号,老妇人又应了一句,这回听出好像是坡再往上那一家传来的,但仍是没看到人。

正在犹豫该怎么办时,一男子约五十来岁的样子,挑着一担芝麻杆回来了,于是侧身给他让路。男子在经过我们身边时像看空气一样,理都没理我们,直接过去了。考虑到他正担着东西,我想等他放下担子时再将来意告诉他,谁知他放下担子后又抽出芝麻杆往原有的芝麻秸上垛,继而又解捆芝麻秸的绳子,完全没有想要搭理我们的意思。我一看只好再喊佛号,以提醒他:外面还有人在呢,你别只顾干活而忽视我们的存在。然而男子并未因我的佛号而停下手中的活,那感觉仿佛我们是完全隔离的两个世界的人,只是我能看见他,他却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们。

因为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他能有一次供僧的机会,自己虽没修行,但这食物也不是自己吃,乞回去要分的,情况就变成供僧了。无论我本人是否有修行,他的福报是一定能种上的。于是我又低下头,给他一个观察我们的时间,可惜他并没有反应,只能带着对他的怜悯遗憾地离开。

下一家,一老妇人正坐在屋檐下听地方戏曲,怀疑上一家叫门时就是她回答的。老人看我们到来,问干啥的?我回答出家人路过,乞点食物。她没听懂,我又做进一步的解释:就是要点吃的。解释了两遍她才听明白。问要啥吃的?我说不带荤油的就行。她摆摆手,说自己还没吃呢。我一看她如此干脆地拒绝,将早已准备好的“剩的也行”这句话硬生地咽下,转身带着俩沙弥离开。

往坡上看,还有几家,但就是找不到过去的路,很费劲地找了一会儿,才看到一条水泥路,但这条路能否通到我们看到的那几户人家让我心存怀疑。这路修得跟迷宫一样,房子也是毫无规律的东一座西一座,零零散散。顺着一条水泥路往里走,也不知道通往何处,直到眼前出现人家才放下心来。竟是刚到村边时看到的那家。

还没走到这家门口,早有一只半米来长的小狗狂吠着跑来迎接。神情架势不像是欢迎,倒是明显想要给我来一口,好在我没被它这气势吓住,瞅着它继续向门口走去。这下它可为难了,再往前吧,它这眼前可是三个大活人,自己可没那实力以一敌三。不往前又有失作为看门狗的职责。这要是被主人看到了,奖赏是别想了,说不定还会被踢一脚以示惩罚。而且院里像是还有其它的狗。若被它看见这自己的颜面往哪里放,还不被它们看扁了?

正在它进退两难之际,我又往前迈了一步,这下它不再犹豫了,转身夹着尾巴一溜烟的跑回院里。然后身在院里,头在门外,摆足气势拼了命地狂吠起来,像是要把刚才的颜面找回来,又像是在警告我们:你再往前走我可真咬你了,快点站住,别动!我瞅着它,继续往前走,心里也犯合计,别真冲出来咬我一口。不过,这狗也不大,真被咬一口也损失不大,也算偿还宿债了。随着我的往前迈进,它连刚才那对峙的勇气也没了,迅速地将头缩回院里,只是叫声没停,我想这样也好,省得我费力叫门了,主人听到爱犬叫成这样,冲着心疼劲也得出来看看不是。

想是这么想的,但该叫门还得叫,当时光想着沙弥没乞过食,得示范一次完整的乞食过程再让他们主乞,把人家不多这事给忘了,所以这次仍是自己主乞。

叫门加狗叫始终没将主人召唤出来,只能离开。将要转身时,看着仍在狂叫的狗,夹着尾巴,龇牙咧嘴的,心想它可别背后给我来一口。犹豫着转不转身,先没转,而是面对着它直接向后退了一步,发现它并没有追出来的勇气,转身和两位沙弥一起离开。

后来有一家让一沙弥主乞,仍是无人应,空钵而返。沙弥提醒远处还有几户人家,因时间不够而没去,我是知道他这话里的意思的,出来乞一回食,连嘴都没机会张,多少会有些遗憾的,我能理解他们。所以我才更后悔刚才乞食过程中自己的不细心,不周全,其实完全可以让他们主乞。且不说来行脚前专门看过《古道清凉》以学习乞食等注意事项,像刚才那样由他们主乞,发现问题及时提醒不就可以了吗?不知为什么当时没想到,后来得知其中一位沙弥因没能张口而心有想法,也不知该说什么好,只能是吸取这次的教训,以后再有因缘乞食时,尽量别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
斋后气温陡升,热得根本没办法继续走,只能原地休息,等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段再走,若这时冒然行走很容易会中暑的。连日来的阳光暴晒让师父的紫外线过敏又犯了,胳膊上、腿上、脖子上都起了红疹子,而且越来越多,很多地方已发展成了小水泡。休息到两点多时,师父想走,我在一边阻拦,师父也不听,说等也不是办法,不走总是热。但前去探路的刘居士他们没回来,走不了,因为前面是岔路,只能等他们回来再走。

三点半左右他们才回来,探路结果:一条路线是穿十堰市区,一条是走市区外围,但走外围要比穿市区多绕路。师父说如果穿市区能省二十里就走市区,若只省三五里就走外围。刘居士说市区太大,开车开了三十多里还没走出去,步行一天根本走不出去。师父说还得走外围,穿市区到时太遭罪,过斋也找不到地方,住宿也困难,方便则更麻烦。

起程走时,天气仍旧十分热,刚走了十来米全身就冒汗了,休息时几乎每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一大片。穿过四里多的汉江大桥时,亲藏师父走得也快,再加上天热,好不容易到了桥那头休息时,一放下包,感觉自己这走路脚都够不到地了,就像是不会游泳的人掉深水里,脚刚一接触到地面马上又浮起来。以前听说想要练轻功,跑步时腿上捆上沙袋,时间长了就能练成。我看要是都背个大包跟亲藏师父走一年,估计能飞。这次休息的时间相对长一些,一是刚才过桥走得较长,另外有很多居士前来供养,师父给他们开示了一段时间。

刘居士将找到的安单地向师父汇报,其中一处是在一个刚完工的楼下,还没有人入住,地方挺好,离这边有二里多路。另一处在路边,离这儿四里多,因那条路是新修的,车辆很少,也算较清静。师父说还是住路边好,我个人也更喜欢住路边,那个楼虽没人入住,但也是给世人居住的,难免让人产生世俗之念,还是住路边更自在。

背上包后,我说:四里多,一气走到。亲藏师父笑着说:小菜。然后还是请示了师父,问一气走到行吗,师父说你说了算。开始走后,亲藏师父说走快了大家跟不上,走慢了又累。我说您别一开始就走那么快啊,开始先慢点,到一半多时再加速,等大家觉得累了,快跟不上时,刚好到地方了。

四里多走到了,感觉还是有些累,另一个感觉就是头晕恶心得厉害,像是中暑了。找亲昌师父说明症状后,亲昌师父让亲瑞给拿了两袋霍香正气滴丸,这玩意治中暑效果好,而且见效快。吃完休息一会儿后,症状就有些缓解了。半夜听到师父那有动静,赶紧起来了解情况,是师父要起夜。

师父回来后说胳膊上的皮疹很难受,痒得无法入睡,只有先用水冲一下缓解缓解。给师父冲胳膊时,发现师父胳膊很烫,而且整个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小皮疹子,硬梆梆的,应该是都肿起来了,所以才会那么烫的。冲完后师父又抹了些皮炎平,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,这些天一直都有抹皮炎平,但几乎没见啥效果。天气太热了,阳光又毒,师父的手上、胳膊上、脖子、腿上全起了这种皮疹。我没起,不知有多难受,但看师父被痒得根本没法睡觉,知道好受不了。以前我自己有过一次食物过敏的经历,当时就痒得抓心挠肝的,而且怎么挠也不缓解,越挠越痒,越痒越想挠,后来全身都肿起来了,也是硬梆梆的都烫手。那滋味,只能说是谁得谁知道。

干为师父着急,但也只能是着急而没啥办法,师父抹上药躺下后,很长时间也没睡着,不时传来抓挠声,看来这药还是没啥作用。直到师父那边传来打呼声自己才安心睡下,没过多长时间,又听到师父那儿传来抓挠声,估计又被痒醒了,只有盼着快点下雨,天气就没那么热了,而且太阳也出不来了,那样师父能好受点。

 

第八章 娘家来人了

八月二十四的日记只记了短短的几句话:凌晨起来开始走,因为昨晚没睡好,走起来犯迷糊。而且天一样的热,这可如何是好,凌晨就这么热,中午还不得三十六七度啊?还让人活吗!

八月二十五,昨天总算是下雨了,所以今天仍旧阴天。早上走到八点多的时候,昨天拜见师父的几位居士又来了,而且还带来一位出家人,后来听为首的居士给师父介绍说这位师父是十堰市佛教协会的会长。上下怎么称呼我也没听清,师父停下来和他们交流。因为就在马路边上,车辆噪音太大,我也没听到师父和他们说了什么。大约半小时后,重又起程。那位师父陪师父走在前面,不时和师父交流几句,无论神情还是动作,都显示出他对师父很恭敬。

大约走了有十五六分钟后,师父停下来找过斋地,是路边的一个很大的空地,但是地面不怎么平整,而且由于昨天下了一天的雨,这泥地上还很潮。自己心里当时有些不喜欢这地方,觉得在这地方过斋还不如在路边人行道上过斋好。但想是想没敢说,后来想想这纯粹是习气,分析两地情况不难看出,还是师父选择得对。马路边的人行道是平整的,但是容易引起路人围观,而且斋后得赶快走,人家十堰的这么多居士还等着师父开示呢。

过斋前师父很真诚地邀请那位师父一起过斋,但那位师父很谦虚的没一同过斋。僧人结斋后,王居士邀请十堰的几位居士过斋,他们也没吃,说是斋饭都是居士虔诚供养行脚僧的,他们怕消福报。

斋后师父去那边给十堰的居士开示,我们在原地等候。因为这雨一会儿停一会下的,弄得我也没心情写日记,坐那干等。终于等到师父给他们开示完回来,是继续走还是原地休息总算要有结果了,师父说剃头。本来昨天该剃的,但昨天下雨没好地方,今天师父不说,我都忘了这茬了。

给师父剃头时,师父告诉我整个十堰市才四十多个出家人,又说十多年前十堰还没有佛教,在大街上根本见不到和尚,只能看到老道。我当时还在想,师父告诉我这些干什么。后来不断地思维才想通一点,是啊,十堰这么大,是湖北的第三大城市,却只有四十多个出家人。后来得知四十多个出家人包括十多个尼众,那大僧才只有二十多个,佛教于此是何其凋零。

而且,道教名山武当山还在十堰,难怪在那位师父来十堰之前,十堰的街上只能看到道士而见不到和尚。对于我们佛教徒来说,这是一个外道兴盛,佛教凋零的地方,生长在此地的佛教居士时间久了,都要丧失信心了。抬眼望去,偌大的十堰,却见不到几个和尚,外道却兴盛得很。世间说女的娘家没人了,在婆家要受欺负,今天我们行脚至此,最低是可以给十堰的佛教徒壮威了,是在给他们打气,我们是他们的娘家人。

当年波斯匿王没信佛时,对王后末利夫人信佛的行为很不认可。一次,波斯匿王看到十七群比丘洗澡时在河里打闹,便嘲笑末利夫人,说:“看!这就是你的福田。”波斯匿王不知道十七群比丘虽然都是小孩,但都已证阿罗汉,他的这一想法被十七群比丘里的一位知道了。他们洗完澡后,便站在水面穿上衣服,想以此息灭掉波斯匿王的轻慢心,可惜波斯匿王没看到。于是,十七群比丘穿完衣服后,又排成排在波斯匿王眼前飞了过去。末利夫人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,指着飞在空中的十七群比丘告诉波斯匿王:“看,这就是我的福田!”

不管我们修行如何,但对十堰的佛教徒来说,在这个外道盛行的地方,一下出现这么多和尚,多少是一种鼓舞,是娘家来人的喜悦。

 

第九章 其乐融融

昨天剃完头后,因为雨下大了所以没有继续走。因为这地方地面不平整,我也没铺塑料布,就那么撑着伞坐在绳床上,看着伞外的雨越下越大。天地间一片苍茫,近处的师兄弟们都钻进了自己的塑料布里,忽然就有一种凄凉感,马上又觉得很受用,很自在,仿佛天底下只剩下了自己,或许,这是放下牵挂的感觉吧。
   
在寺院时,无论雨大雨小,都有一个房子可以依靠,世人说家是避风港。行脚在外,没有房子做依靠,更无家可避风,反而更加自在。虽然伞在雨大时会渗水,塑料布也有破洞漏雨的时候,但心却更加自在。因为牵挂的少,此处真的不知如何形容。如果有人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状态,可以到一个十分空旷的田野里,在大雨滂沱的夜里,撑着伞坐一坐体会体会。但不要用情感,那样你会觉得凄凉,要体会天地间只有你自己的那种感觉。

行脚可以放下在寺院里放不下的东西,可以体会这种自在。

八月二十六早上起来时,雨基本停了,走了一会儿又下起来,但持续时间不长就又停了,后来却越下越大,而且没有想停的意思了。

临近过斋时间,雨仍在下,正走着,就听师父和刘居士说:“没盖?!这快到地方了你才说。”果不其然,路边景观带的一条长廊上只有横木却没有盖,一点也不避雨,这和雨中没两样,师父让先把包放下,孙居士则开车去前面找可以避雨的地方去了。

后来师父到长廊后面找地方,自己陪着师父,这后面也都被规划过了,种着各种植物并分成很多层次,再下面就是河。师父说:“这地方没法住,连铺苫布的地方都没有。”我指着远处的高速公路说:“那边是高速公路,不知有没有可避雨的地方。”并申请去看看,师父看了一眼说:“你和亲昌一起去看看吧。”

和亲昌师父去那边看过后,亲昌师父比较满意,确实有高速公路高架桥,但两路中间有些漏雨,桥下这块地方倒不小,晚上住都能住开,就是不太平整,而且还是有些斜。我也觉得还不错,但怕师父看不上。亲昌师父说这就不错了,这大下雨天,这样好的地方上哪儿找去。

回去将情况汇报给师父,师父决定过去。到地方后,师父好像不是很满意,说太斜了,四处看了看才让放包。我心想,这可比一三年强多了,一三年那个桥下可比这斜多了,人根本没法躺,只能平出一小块地方坐着,整得跟梯田差不多,那还在那住了两天呢。这边躺可一点没问题,不过,师父对这地方勉强还算认可。

后来居士又拿来苫布铺底下,真是好太多了,不铺苫布我都觉得不错了。坐下来后,师父告诉我,这地方昨天刘居士他们来看过,但没看上。我说这还看不上,不比一三年住那桥下好多了。师父说出家人得自己有生存能力,我听后心里打了一激灵。

今年可能是因为山路比较多,住宿和休息的地方比较难找,所以过斋地、住宿地都是刘居士他们开车在前一天先找好的。而且找的地方都比较唯一,基本上没有挑选的余地,这一个地方一错过,下一个地方都得在十里开外。以前行脚虽然居士也会参与寻找地方,但基本都是选好几个由师父定。那时我们也可以在师父定夺地方时学到找地方应注意的东西,今年这个机会基本是没怎么有。我个人来讲,毕竟跟着师父行了五年脚了,多少学到一点。

但他们初次行脚或行脚次数少点的,这回可算吃亏了,以前自己曾发心想在师父每次选一个地方后,问师父为什么选这个地方,将这些都记下来留给后人看。但每次行脚途中都没真正实施,一是自己太懒惰,放下包光想自己休息了,早把这事抛脑后了。另外也怕每次都问而影响师父休息,还有一个原因是自己,怕自己这么问让师父嫌我啰嗦。所以想了这么多年,一次没实施,现在师父不怎么找地方了,后悔也晚了。

说实在的,这选地方里面可有很大的学问在,真的像师父说的那样,这是一个出家人的自我生存能力。写出来鞭策一下自己,以后再有机会行脚能将这个发心圆满,也希望有机会行脚的师兄弟们都能在这里注意,为后人留点宝贵财产。

外面的雨下得挺大,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,王居士说天气预报上讲还得下两天。斋后也没啥事,大家就都忙开了,先是扯绳子晾衣服之类的,正好这边高速路的桥墩可以系绳子。而且曹居士也早有准备,带来了一编织袋绳子,后来因弹力太大,王居士又专门买了弹力小的绳子扯上。

后来又有人建议把桥上漏下来的水流疏通一下,这样不会流到我们休息的地方,师父就指挥着怎么疏通更合理。沙弥们好不容易能和师父这么近距离地在一起,干得都很起劲,结果是兴奋过头,把一把方便铲的铲头弄折了,不过大家干得都仍旧很高兴。

后来又在低洼的桥墩一侧修了个临时厕所,大家干得热火朝天的,一阵欢声笑语。这哪里像是被雨浇的在桥下避雨的啊,就是世间那些老板富翁们也笑不出这么自在的声音啊。这场面那些世间人没看到,看到了一定会纳闷,要么觉得我们精神有问题,要么得说我们穷开心。实际上,我们还真是“穷开心”,因为穷得身无分文,所以才笑得真正开心。

事情顺序也记不清了,只记得还用桥口淌下来的水修了个小蓄水坑,我们叫它“水库”。师父也兴致勃勃地跑到蓄水坑里洗脚,这下大家可算找到机会孝敬师父了,尤其是平时很少近距离接触师父的沙弥们,几乎是一拥而上,把师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一只脚上抱着五六只手,挤不进来的只能在外面干着急,还有怕水凉的跑回去把居士供养的喝的热水拿来倒着给师父洗脚,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天。

估计也就我们能在这样的境界下还能笑出来,而且笑得如此的开心,是一种发自心底的自在洒脱之乐,笔墨难以到达,语言文字不可形容。

 

第十章 烤鞋所感

八月二十七  阴转雨

雨几乎是一夜没停,半夜几乎每次醒来都得到桥外看雨的大小。因为桥缝淌下来的水声太大,再加上下了一天多的雨,空气湿度比较重,雾朦朦的,光靠声音和看外面的空气湿度根本无法判断出雨的大小。只能走到桥外面,雨大雨小一下就清楚了,这样如果师父问还下不下、下得大或小,都可以比较准确地向师父汇报。

通过几次去桥外探知雨势,得知雨基本上是差不多大小的一直在下,又因为有王居士的天气预报,所以自己潜意识里认为今天还是走不了,估计至少也得过完斋再说,自己就没提前收拾晾在外面的东西。等师父说收拾东西时,自己傻眼了,赶紧收吧。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下肯定要落后了,再紧着收拾也得落后,因为自己一背包的东西全掏出来了,而且把背包里各个小包里的东西也全掏出来了。自己就是收拾得再快,也得一样样再装回去,比人家没完全掏出来的慢就不是一拍两拍了。所以这回倒数第一,别人全装完了,我这还在那儿忙呢,这还有早已装完的沙弥亲诸给帮忙,要不然得更慢。直到人家把苫布都叠好了,自己这才算勉强装完,师父要让你落后,不然你不长记性。若按自己的想法,修行没有定数,说不定会怎样。

过完斋直接装包走人,连洗钵的时间都没给。大概走了三四里地在路边一个小公园内休息,正好赶上学生中午放学,很多小孩来围观,而且大多都是小女孩。

休息完又起程时,因有一个人去洗手间没回来,大家靠在花坛边等,又有小女孩来围观我们。你说你看两眼走就完事了,我们就在那儿站着,也不干啥,你怎么就没完了呢。这俩小女孩给我烦的,于是问亲幢师,为什么现在这个社会女孩多,男孩少?亲幢师说他也不知道,后来他想了想又说,因为男身比女身难得,这真是一下说到了根本上。

再起程,天又下起雨来,时大时小,时停时下,等到我们要穿一个镇子时,却越下越大,而且还不停了。这下八里多路一气走完的,等终于到地方时,大家都累得够呛,而且,几乎所有人的鞋子又都湿了。

我的也不例外,基本全湿透了,放下包整理东西,今晚就在此露宿了。孙居士来问鞋子湿没湿,要拿去给烤,我一听,赶紧说不用了,昨天烤鞋带来的痛苦瞬间又涌上了心头。

昨天到桥下时,自己的鞋是完全湿透,里面都能倒出水来了,不过因为大家的鞋基本都这样,自己也没觉得怎样,虽然心底里想穿干的,但这天上哪儿找干的。后来孙居士很虔诚地要给烤鞋,心里挣扎了一番,觉得不太好,但对色身的执着和对舒适感觉的贪恋占据了上风,所以半推半就的把鞋给了孙居士。那一瞬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拱起来一样,总觉得不踏实。

等孙居士把烤干的鞋拿回来给自己后,这下心里更难受了,瞅瞅大家的鞋都是湿的,自己的却是居士给烤干了,就觉得对不起大家。穿着干了的鞋走动时,心里就像作贼一样,怕被人看到自己的鞋是干的,更怕被别人问鞋是怎么干的。心里痛苦得不得了,但自己又没有重新把鞋按进水里的勇气,这干了以后,对它的执着更重了,生怕再弄湿,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怕再踩到水坑,心里别提有多痛苦。所以,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给烘鞋了,就是所有人的都烘也不烘了,可不想再受那罪了。等孙居士走了以后,心里这个坦荡啊,再看到其他师兄弟的鞋袜湿得那么厉害,有的还挂在树上晾,心里再也没有昨天那种负罪感了。所以,这吃苦有时它比享福好受多了。

不知是不是没去烤鞋,与大众同甘共苦的原因,八月二十八早上起来时,真是得到一个大礼物。昨夜的雨几乎没怎么停,夜里几次被雨声吵醒,直到凌晨四点多则再也睡不着了,打坐坐了半个多小时,雨又大起来。亲幢师那边雨水倒灌了,后来雨越下越大,还伴着大风,直往塑料布里灌,我一看赶紧把塑料布口收了只留一条小缝。这样的大雨随风下了约二十分钟后,雨势渐小,等雨停后,师父问亲藏师父的塑料布渗没渗水。我一听,赶紧问师父的情况,师父说他塑料布渗水渗得挺厉害,不过全让垫子吸去了,我这下放心了。

后来我看雨停了,出来透气,觉晴师比较惨,他说昨晚一夜起来好几次清理渗的水。等我转了一圈回来时,看见他在那用手巾吸了倒灌进来的水往塑料布外拧,我还在那儿笑他,说你这快能摸鱼了。

等一会儿师父喊着收拾东西准备走时,我这拿了三衣包,一拉铺在它底下的一块布时,登时吓了一跳,那块布下积的水都荡起一道道波纹了,幸亏昨晚睡觉前把三衣包下铺了块布,不然这老多水都得让三衣包喝了。这还没算完,其它东西底下也都是水,收拾东西这一动弹,都在那儿荡水波纹呢,敢情自己昨晚就睡在水上呢。等把所有东西收拾完,将塑料布翻过来倒里面渗的水时一看,这最低也得有三四瓶矿泉水,师父在旁边一看倒出这么多水都乐了。刚才我这还在那笑别人遭水灾,我这情况可比他受灾严重多了。不过,虽然渗了这么多水,但是基本没湿到什么东西,这算不算不烤鞋而得到的礼物?真的不可思议。

 

第十一章 应无所住说护持

八月三十 晴

昨晚为了找个合适的住宿地,一直走到很晚,所以,今天起来得相对晚点,又因为住的这个峡谷很是幽静,比较适合诵戒,所以直到诵完戒才离开。

几天前有位沙弥脚受伤了,今天实在坚持不住了,亲昌师父汇报给师父后,同意他坐车。路上师父和亲藏师父边走边聊以前的一些事,先是说到走盘锦东郭那年,脚疼得根本不敢着地,但还是坚持走过来了。又说出关那会儿,脚肿得像馒头一样,俩人架着走都不敢着地,师父和亲藏师父两人回忆着当年受的苦与那时的坚持,我在后面听着,心中充满感慨。也许师父的心中对那位沙弥有更高的期望吧,也许只是因为这件事让他想到了过去。

我想,师父是落寞的,虽然圣人不会动情感,但是正如经中所言,因众生病故,菩萨示病。菩萨会病吗?师父落寞来自无人能真正地懂他。清朝末期的赤山法忍禅师,曾被人称为清末宗门下智慧第一,在他圆寂前的某日当众流泪,亲近他的众禅和子甚感诧异,问他为何伤感?他说:“我伤感座下无人啊。”我们谁又真的懂师父呢?

我并不是说那位沙弥怎样,换成自己,自己能否比他更坚持,自己也不知道。毕竟这不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,在“我”和“法”之间,选择“法”需要勇气,更需要勇猛。自己不敢轻言在那一瞬间,自己一定会选择“法”,而且即使选择了法,还有漫长的坚持与斗争,每一念都是正与邪的激战。在“我”和“法”之间,师父把选择的权力交给我们,不再强加干涉或硬性要求。我想即使师父硬要求我们,我们也许会照着去做,但能否心平呢?现在师父不硬性要求了,自己的选择很多时候是离“法”远,离“我”近。

师父是矛盾的,他既希望我们早日与法相契,又怕我们的色身承受不住,这需要精准的拿捏尺度。古代禅师在师徒相契时,曾有比喻:师资道合,如母鸡孵蛋,快成熟时,子鸡在蛋壳里面往外啐,母鸡在外面往蛋壳里面啄。母鸡啄蛋时,必须时机合适,早了子鸡尚未长成,晚了子鸡会闷死在里面。

做师父,真的很难,必须具有啐啄同时之眼,方能成就弟子。所以,师父讲《上师五十法颂》时说,你只有在开悟以后才会知道欠师父的太多。

走到过斋地时还不到八点五十,乞食的村庄有些远,师父给去乞食的分完组后,他们走了,留下的在原地整理东西。

王居士告诉师父某居士要来给告个别后就回去,师父一听,说:“他们怎么还没回去?不是早告诉让回去了吗?”我一听,连师父的话都不听,还告什么别,这个告别又有什么意义?!

师父让王居士打电话告诉他们不用过来了,让他们直接回去吧。王居士打完电话后不久,他们还是又过来了。王居士又来问师父怎么办。师父让王居士去告诉他们不让他们过来,让他们回去,但他们仍旧没走。直到僧人过完斋后,亲藏师父又当老好人,替他们说好话,说:“让他们过来吧,再不让过来,他们不好意思了。”师父才同意让他们过来告别。

只是,这个告别的意义在哪儿呢?几日前,师父就亲自告诉他们,让他们不要再跟随着行脚队伍了,让他们赶快回去。佛经里面记载两比丘去见佛,路途饥渴,一比丘不喝有虫水而渴死,另一比丘饮有虫水得见世尊,被佛所呵,不顺吾戒,终不得道。表面上这么说他们,好像有点太严重了,但深究下去则不然,只是为了能供养僧人就可以不听师父的话,真遇到性命攸关的事情时,你是否能舍命不舍戒呢?我并不是呵责他们,对于他们对僧团的虔诚护持,我是非常赞叹的,有时感到自己都做不到他们那么虔诚。但虔诚可感,行为却已远离了法,早已困死在“虔诚”这个名相里。

行脚没走几天,他们就想方设法弄到了僧人行脚的具体位置,并赶过来供养。因为实在是太虔诚,总想让僧人吃到自己的供养,所以后来就做出了不听话的事情。而且还和师父指定的行脚过程中负责饮食的居士发生争执,当时师父让居士告诉他们让他们回去,他们却不听居士的,以只听师父的为挡箭牌。

居士的话是师父让他转达的啊,这是真听师父的吗?就是师父没让转达,也得听啊。因为行脚过程中,吃什么居士说了算。记得有一年行脚时,他跟师父汇报第二天吃什么,师父直接说:“这个我不管,出来行脚,我说的就不算了,吃什么全听你们的,你们想怎么办我都不管。”居士转达不听,亲藏师父告诉也不听,师父亲自告诉还不听,那到底是想干什么?几百公里赶过来,若说虔诚,确实虔诚,这个我很赞叹,佛教也需要如此虔诚的居士。但不能因为虔诚就不听话,不听话的虔诚不是虔诚,这是“住”在虔诚里。

行脚中,十堰的一个女居士十分虔诚地邀请师父行脚走他们家那边,并提出要做种种供养,师父说这个随缘吧,走到哪算哪。僧人修行应该“应无所住”,居士虽然是护持位,也应该往这上靠,因为师父清楚地知道,想要修行有所成就,必须无所住,这样才能见其真心。这是不分僧人和居士的,不是僧人要成就得无所住,居士不用无所住就可以成就。从师父来讲,他是希望每一位护持居士,每一个众生都能成就的。

居士护持三宝,究竟意义上讲是为了成就,浅层意义讲,因为居士们都认为行脚功德殊胜,供养行脚僧人可以得到大福报,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,出来行脚的僧人又少之又少,所以更是稀有难遇。这样,想要供养行脚僧众的居士真是太多了。然而,目前这事一年也就一次,人数也是限量的,这三十来人就是使劲地吃也是有限的,吃了你供养的那份,他那份就吃不上了。当你一门心思想要让出家人吃上你那份供养时,可曾想过和你一样殷切盼望着能供养行脚僧的人?可曾想过你这种心中只有自己的行为是否与佛法相应,是不是自私?上面也说了,从究竟意义上讲,供养三宝是为了解脱成就,可照这种心态发展下去,这种自私心理却和解脱之道越来越远,这不就和供养僧人的初衷相违背了吗?不知你是否想到了这一点。

佛菩萨,祖师大德,师父都教诫我们,修行要以无念为宗,无所求为目的,那这种为了供养僧人,不惜费尽心机,甚至连“依教奉行”这条法宝都抛却不顾的行为,和这些又相去多远?修行须要“应无所住”,护持三宝既需要尽心尽力的虔诚,更不能离开“无所住”说护持。

 

第十二章 警察半夜来叫门

九月初一晚上八点多,大多僧人正准备休息时,来了一辆警车,警察刚一下车便大声喊谁是负责人,态度十分蛮横。又要查手续,查证件,对于他的到来,我们倒没啥可怕的,世人说“为人不做亏心事,不怕半夜鬼敲门”,我们不但证件齐全,又没做违法的事。

陪同警察来的还有当地民宗局的副局长,他在看到我们证件上写着行脚乞食为佛教正常传统后,提示那位警察先不要激动,等他核实一下情况再谈。于是他又和十堰市佛教协会会长联系上,经过这番核实,他告诉那位警察我们的行为属于正常的宗教活动,这件事才算平息。警察临走时也一改刚来的那种态度,在车里向我们念佛,并祝愿我们。

这样,今年十五天的行脚过程中,就经历了四次警察的到访,从这四次事情上可以清晰地看出,他们对我们的行脚乞食这事很陌生,而且不但是对行脚乞食这事陌生,还对我们出家人这种形象陌生。

政府工作人员,尤其是专管宗教的政府工作人员尚且对我们的行脚乞食不了解,社会大众就会更加陌生了,可见今日的佛教并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形势一片大好。佛教外面对佛教是上面那种陌生和误解;教内则更是不堪,假和尚、影视娱乐对佛教造成的负面影响,经忏佛教、旅游佛教,还有最最害人的抽掉“解脱”这条佛法根本的人间佛教、慈善佛教等等。现在还有多少人真正地了解佛法?了解真正的佛教?这是值得每一个佛教徒反思的事情。

以前曾见到有人说现在是弘扬佛法最好的时期,网络等媒体的便捷让僧人不出屋门、不出寺门便可以轻松弘法。但这只能是佛教内部,无论是网络还是电视以及其它传媒手段,它都是被动的,需要世人先对佛教有兴趣,想要了解佛教,他才会看你在网络等媒体上宣讲的佛法。

行脚却不是,它完全是主动的,在行脚这一路上,不管世人是否有想要了解佛教的想法,僧人的出现都会给他们种上一个因,将来因缘成熟时,他便会去了解佛教。而且得见僧相,这是一个大大的善因,是一颗解脱的种子。

行脚是主动给世人一个了解佛教的机会,像这些来检查我们的警察,不管他是否有想了解佛教的想法,和尚行脚乞食是正常的传统宗教活动,他一定是知道了。所以我认为行脚遇到警察也不是什么坏事,哪怕他对我们不友好,也应该欢喜接受,本来行脚就是要度众生嘛。他不友好,正好可以折服自己的慢心,可以度化他。警察也是众生啊,也需要我们的度化,只不过他以不同的身份,不同的方式出现罢了。

 

第十三章 勿忘世人苦人多

九月初二 晴

昨天是阳历十月一日,因为世间人放假的缘故,路上车特别多,为了确保行脚的安全,师父决定今天早点走。

凌晨十二点多时醒来,天有些冷,露水也很重,冷得睡不着,便躺着看星星。满天星斗,一层层的无有穷尽。在感叹夜空之美的同时,不禁想到,这么多星星,现在还有多少存在着呢?因为星球离我们太远,都是按多少多少光年计算,自己现在看到的这些星星,都是多少年以前发出的光。现在存在的星星发出的光,要多少年以后的人才能看到。所以说,这也可以佐证这个世界是虚幻的,不是眼睛看到了,它就是真的。

正欣赏着夜空,忽的两束亮光在眼前一闪而过,接着又是两束亮光一闪而过,几下动念,这么早就有车了,再晚些车会不会更多?得留心观察着点,如果车流量大了得汇报师父。大约二十分钟以后,又有两辆车急驰而过,还好,密度不大,但也不能大意,保不齐会越来越多。因为心里装着这些事,根本没法再入睡,这样一直睁眼等到三点,背包上路。师父怕天亮后车辆增多,一路上都没怎么休息,只稍作休息即又上路,我们倒没什么,毕竟年轻,师父就劳累多了。

今天可以全都去乞食,算是给这次行脚来个圆满结束。我们这几组由亲藏师父领着去刚才经过的村子,另外有几组由亲昌师父领着顺路去我们斋后将要路过的村子。本来自己打妄想想和亲藏师父那组到刚进村的那头,这样可以让其它组走得近些。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时,亲藏师父让我们组进去,想说自己想去最远的那头,但“依教奉行”四个字瞬间在心里冒了出来,之前的念头一扫而光,很坦然地拐进了岔路。

不过,走进去才知道,这可比去村头远多了,眼看着住户离自己不远,就是没路进去,只能顺主路往里去。总算找到进村的路时,首先看到一家人正准备在路边晾粮食。前几家都是住的比较好的小二楼,有两家楼下还停着小汽车,但他们都没布施,让我生起为富不仁的感觉。

转身来到下一家,这家条件很是一般,住的也是土房,没有院,距屋门口大约一米半左右坐着两个女的正在择菜。年龄大的那个女人看到我们过来,故意低下了头,另一个女孩在我说到要乞食时也刻意低下了头,择着手中的韭菜。我说完乞食后,也低下了头,垂目摄心,等待她们抉择。师父说过正邪之间一线相悬,此刻我体会到了一点点,她们如何抉择,真的只是一线相悬。布施与否只是给与不给这么简单,但她们要考虑,仿佛遥远。

等了一会儿,年龄大的那个女人又问干什么,我说:“乞点食物,就是要点吃的。”女人很是惊讶地说了一句:“你们不会比我们还穷吧?!”说是?但不知为啥,我感觉自己不穷,虽然我身无分文。而且如果我简单地说是,好像是拿自己的贫穷博得别人的同情心,我们是乞士,但不是乞丐。说不是?我又确实身无分文,可不就是比你们穷吗。回来后感觉自己想多了,直接答是,你愿咋想咋想多好,整得这么复杂。

女人让女孩给拿点提子和花生,女孩利索地放下手中的韭菜,起身快步回屋,好像就等女人发话一样。这时,这家的老太太满是怜悯地问道:“那你们怎么过来的?”我说走过来的。这个答案显然让老人很意外。由刚才的怜悯变成很心疼地接声问道:“住哪啊?”我说:“住路边。”老人脱口问道:“就没房子?”关切之情溢于言表,也更加心疼。善良的老人,让我觉得有些心酸。现在,如此善良的人已太少见了,老人冲屋里喊道:“给拿点苹果,拿点提子。”

两个沙弥也在比同村其他人家显得穷一些的人家乞到了食物。离开这边几家,又往更深处走去,里面靠山那边还有好几家呢。一家土墙茅草房家里,主人推说听不懂我们的话没布施。另一家女主人更是紧张地大喊不让我们过去,这两家也都是比较穷的人家。

再下一家,在一个较偏僻点的角落里,转到这家,院里的两个老人正在给车轮胎打气。我向他们说明要乞食,站着打气的老头说他不是这家主人,蹲着的男人没吱声。老头说:“他是这家的。”又问我们干吗,我说要点吃的。院里还有一个女人,看着我们,经过解释,他们听懂了。女人“啊”、“啊”地冲屋里喊,我这才知道她是一位哑巴。也许因为是残疾人,所以更能体谅别人的痛苦,她就那样“啊”、“啊”地冲着蹲着的男人“喊”,好像是让他给我们拿吃的。

这时,屋里出来两个小女孩,七八岁的光景,一人手里拿一个馒头,有些胆怯地看着我们,没说要给我们,也没往前走,样子有些自卑。身后的一个沙弥说她们拿馒头是要给我们的,但我没听到,不敢说让她们过来放我钵里。后来还是老头说是给我们的,两个小女孩才敢靠近我们。老头问馒头可以吗?我看馒头上有绿色的东西,问那上面是不是韭菜?女孩用一双充满渴望的眼神瞅着我,我深切地感到她们强烈的布施之心,有些不忍心地说带韭菜的我们不能吃。

女孩赶紧说:“不是韭菜,是葱。”听着她说出这句话的口气,看着她唯恐我们不要的眼神,再加上她俩有些自卑的神情,那一刻,我真的不忍心说葱我们不能吃。但戒律面前,我别无选择,我小心翼翼地轻声说:“葱我们也不能吃。”字斟句酌,生怕一个字没表达好而刺伤了她们幼小的心灵。可是这句话还是严重伤到了她俩,她们失望地看着我们,又有些不甘心的样子。

也许因为自己的母亲是残疾人,而且家庭条件也不好,让本就自卑的她们更加不好意思将馒头拿出手,可她又真的拿不出别的东西。她们就那样的瞅着我,瞅得我心虚,瞅得我自责,瞅得我心痛,瞅得我不知如何做才能抚平她们受伤的心灵。那一刻,我只能用“让她们得知葱等五辛不能吃这份法,是对她们最好的回报,可以让她们种下善种子”这样的话安慰自己。

因为怕提出别的东西会让她们更加窘迫,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提示,还有别的东西吗?这个东西真的不能要。也许她们真的拿不出别的东西了吧,也许是想不到有其他东西可布施,她们就这样失望地瞅着我,很自卑地站在那里,直到我们离开。出家快八年了,每天吃着居士丰富的供养,看着很多居士开着小轿车来寺院烧香,自己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,也快把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的苦难众生这一事实忘了。

行脚让我直面这些贫困人家,直面她们的苦难,也让我在念“忖己德行,全缺应供”时不再只是过嘴不过心,更提醒自己:勿忘世上苦人多。

 

结尾:惭愧与忏悔

十五天的行脚乞食生活转眼间就过去了,别人得到了什么我不知道,居士每天虔诚的供养,师兄弟们的精进用功,恩师的慈悲,真的很惭愧。回顾自己的这十几天,有太多太多要忏悔的地方。

最难以释怀的是上没有侍奉好恩师,下没有照顾好师兄弟。于恩师这边,没有尽心尽力,全心全意地侍奉,很多时候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。想自己,比想师父多;为自己,比为师父的多。有时候明明觉察到了自己自私却仍不悔改,一心为自己,有愧亲善师当初那句:“你能更好地照顾师父。”

于师兄弟这边,自己又以照顾师父为借口,全然不管不顾师兄弟。世人总愿在事情过后说:“如果怎么样怎么样,现在我会怎么样怎么样。”以示后悔当初没做好。我虽出家了,仍没跳出这个圈。如果当初自己多留意关心初次行脚的师兄弟,是不是那位沙弥的脚受伤会被提前发现,而不至于等他只能坐车了才知道?如果在他无奈地选择坐车时,自己能站出来陪他慢慢走,会否让师父欣慰我们师兄弟的和合,欣慰我们不抛弃,不放弃同参道友的团结?可惜,这些自己那时都没有做。

相反地,有一位沙弥做错事,被师父呵斥后,自己却没心没肺地往人伤口撒盐,拿人家被师父罚以后不让他来行脚开玩笑,全然不顾人家的感受。如果不是写报告时看到了他那几天的日记,估计现在也不知道他那日竟难受成那样。

最可悲的是自己是在行脚回来后才看到了自己上面这些劣迹。

感谢行脚,让自己直面自己,感谢行脚让我找到了一些为什么要行脚的答案。当然,行脚还有更多数不尽的广大利益,什么时候自己能亲证佛在各部经中所说的头陀法的所有功德,那才是为什么要行脚的真正答案。我将为此而努力。

报告到此结束,浪费大家宝贵时间听我啰嗦。最后祝愿大家,六时吉祥,早日成佛。

惭愧挂名比丘:释亲慧

二〇一七年一月初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