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修行,不是旅游——二〇一六年行脚乞食报告(释亲诸沙弥)

...释亲诸 沙弥2017-09-28 08:20


怀着对佛法的渴望与对师父的信心,我在大悲寺剃度出家了。心中很感激,倘若没有大悲寺,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出家,错过了这一生,不知要轮回多久才能见闻佛法。

出家了才知道出家不容易,沙弥不好当,“比丘”这两个字分量好重!心中不禁很是忐忑,自己一身习气毛病,真能做好沙弥,进而受具戒成为比丘?但前思后想,左思右想,自己也就这一条路可以走,其他的都是死路。这条路再难走,硬着头皮也得上啊!

比丘,华言乞士,谓上乞佛法以资慧命,下乞饮食以养色身。不乞食不够资格称为比丘,因为清净的程度不够,乞食能让心清净到比丘的程度。沙弥随学比丘,也应进行乞食的锻炼。

僧团一年一次行脚乞食的日子转眼临近。出家两年了,去年没有机会出去行脚,今年行脚可能会有我,得早做准备。把出坡鞋改成僧鞋,准备行脚时穿,改完后又觉得不满意,这双鞋尺码有些大,平常穿着倒没什么,出去行脚背个四五十斤重的包,每天走个几十里路,这双鞋只怕有些不太合适。得了,还是重新请一双鞋吧!觉得自己很没出息,为了双鞋动这么多念头。

亲悬师也把出坡鞋改成了僧鞋,改得还挺好看,看得出来他很喜欢,准备穿着去行脚。过了一段时间后,他找到我说:“听人家说行脚穿出坡鞋容易把脚磨起泡。”亲明师在旁边插嘴说:“起泡就起泡呗,其实行脚没那么恐怖,要是不起泡你反而觉得没意思。”亲悬师说:“我倒是没什么,只怕到时候脚起泡走不动道,拖累大家,那就不太好了。”

我说:“那你就去请一双鞋吧!”亲悬师说:“请鞋子也不一定能请到合适的,要是请到像亲雨师的那种酱红鞋子,那还不如就穿这改的鞋子呢。”我说:“你可以跟亲般师父说是穿着去行脚的,亲般师父就会帮你考虑的。”亲悬师说:“麻烦常住感觉有些不好意思,再说自己也没这福报……”我截住他的话说:“你请鞋子,说明你福报好;你不请鞋子,说明你修行好。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
亲悬师自己决定不了,晚上又去问亲空师父。亲空师父说:“这跟鞋子没关系啊!常住安排你去你就去,死不了你就回来呗!”这真是一针见血。不仅亲悬师所有的妄想都被这句话打没了,连我听了也觉得惭愧之及。在僧团经常听到这种金玉良言,给我们这些沙弥指出前进的方向。我很庆幸,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宝库外面,俯仰之间都能拾到遗落在外面的宝贝。

去年的行脚很圆满,参加行脚的沙弥们回来后,给出很多小经验:“师父去树林僻地时要赶紧跟上去,师父可能是去方便,应为师父准备净瓶手纸;早上要早起,可以帮师父穿鞋,收拾行李;过完斋后给师父洗钵;给师父捏脚按摩;晚上给师父盖大氅;别人走后记得收拾垃圾等等。”言语中拳拳之意流露,又似有很多的遗憾。

行脚名单公布之后,知道我要去行脚,亲法师满脸笑容地叮嘱说:“师父就交给你们照顾了!”回头碰上亲朗师,也是一样地叮嘱:“好好照顾师父啊!”我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好几倍。做弟子的照顾师父本是理所当然,但是自己很笨,一向不大会照顾人,只怕有负于大家的嘱托。

行脚前给新参加的沙弥进行训练,训练时亲藏师父给大家说了一些行脚的规矩:不许东张西望、唠嗑;独自行动前要请示……总而言之,听招呼、随众。咱们是出去修行,不是出去旅游。亲诸很惭愧,就在前几天师父们还批评说出去了就不知道收摄眼根,把一些地名、山势、车辆……看了个饱,弟子亲诸忏悔。

有人建议背着包走一圈,于是大家从四楼出发,经楞严坛、七佛殿,再回到僧寮。亲觉师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好,上坡时明显有些跟不上。经过这个考验后,亲觉师为了不拖累队伍,决心不去了。很可惜,我知道他其实是很想去的,一年前便已开始锻炼腿脚,甚至于都已经在准备行脚报告的资料了。

当亲觉师去告诉亲昌师父时,亲体师在旁边一个劲儿说:“我去,我去。”亲昌师父没有批准。后来,亲觉师在水房取笑亲体师,亲体师说:“就算去不了也得有这个心。”亲体师的内心很强大,大家都知道他的腿受过伤,可是走起来却是飕飕的,腿脚好的有时都走不过他,让人不得不佩服。

大家的行脚装备基本准备妥当,看到有些人请的鞋子比自己的好,我心里忽然有些嫉妒。真想打自己两个耳光,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,当初那么坚决地舍离俗世想要修行,现在出家了反而为一双鞋子而生嫉妒。初发心守不住,平常的日子定是昏沉散乱,迷糊混日子。弟子亲诸忏悔!

亲瑞师从集合那天起便感冒,这几天一直发烧头痛,流鼻涕,但他仗着年轻一直硬挺着,今天似乎有好转的迹象。想发心帮他背药,他说:“早就想好了,等上车后给每个沙弥都分点药背上,想要什么药我直接找那个人就行了。”出门在外不比在寺院里,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,感冒药、跌打损伤、筋骨拉伤、皮肤病……什么药都得准备一点,还包括师父每天都得吃的药。真是难为他了。

亲瑞师是我的上座沙弥,今年才二十出头,出家却已五年了。最初在大悲寺碰到他时,他还是个调皮的小孩子,而今在僧团五年的打磨之下,他已成长为一位优秀稳重的沙弥了。不仅熟悉他的比丘师父赞叹他,新出家的沙弥对他也赞叹有加,被誉为沙弥中的模范代表。

八月十六,过完斋后队伍出发,坐上大巴车。十一点三十七车开始发动。十三点五十左右到达服务区。上厕所时满眼都是俗人,忽然感觉有些羞耻,原因是袜子不好看。起初不想请袜子,便自己做了一双,做完后人家说像丝袜,但时间已不容许再改,只能将就穿上了。十六点到第二个服务区。睡不着了,看风景,满眼的广告牌与车辆,也没啥可看的,俗世并没有什么变化。十七点二十一下雨了。十九点四十左右车子第四次进服务区,我用手一摸车窗,满手水珠。奇怪,外头下雨,车窗里头怎么湿了?水是无处不在的,有因缘便显现,没有因缘便不显现。

第二天九点左右进入服务区,准备过斋。第一次在车上过斋。斋前上厕所,还是因为袜子心里有些别扭,洗手时一照镜子,发觉眼神挺凶狠,吓了一跳,赶紧收拾心情,垂下眼睑作老实相。唉,当初既然决心穿,那就别怕别人的眼光。既然都出家了,那就是要与世间的想法相逆而行,难道还想得到所有人的称赞?骂与讪笑肯定是少不了的。

下午五点左右到达目的地,早有当地信众等候在此,敲锣打鼓,拉一横幅:“妙祥僧团行脚乞食圆满成功,广度有情。”我想:我们不需要这个。这震天的锣鼓响声就像我脚上的袜子一样,让人感觉分外不自在。

下车是在一村子里,周围很多围观的村民。师父吩咐大家背上背包排队,清点人数后,师父领着大家迅速前行。锣鼓声一直在响,感觉我们有点像是落荒而逃。

天快要黑的时候,队伍在一个靠近河流的空地休息,准备在此过夜。周围是高高堆起的沙土石块。地上很热,晚上休息都不用铺塑料布。

记得沙弥集训时有一次上课,亲空师父提了一个问题:“为什么南传比丘用的钵那么大,而汉传佛教,比丘用的钵却那么小呢?”我大大咧咧地回答:“没考虑过这个问题,钵大钵小那不都一样吗?”亲空师父很严肃地说:“不一样,南传的钵大,因为他们还处在‘正法时期’,人们乐于布施给乞食的比丘,而比丘也常常都去乞食。乞食本是法布施,亦是让众生种福田。中国自从佛法传入,便少乞食,法布施不够,自然供养就少。”

一向只觉得南传的钵大,带在身边挺累人的,没想到还有这层含义。只是让人感觉痛心的是:人家还是“正法时期”,而咱们怎么就末法了呢?同样都是佛法,差别怎么这么大呢?法本来没有正末,说是末法,是因为人心末了,信佛的人少了。亲诸是个愚痴懒惰的人,本来以为只要大悲寺是正法就好,能够让人有所归依。可是师父的心更大,要让中国从末法变成正法。

这里是河南省淅川县,再走一段路便要转道上湖北。中间休整准备过斋,顺便进行在河南的最后一次乞食,也是亲诸的第一次乞食。亲藏师父、亲念师与亲诸一组。

这里人大部分都不在家,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。我们绕到街后,拍门,听见隔壁房顶上有个老婆婆的声音传来,似乎是说让我们上前边去叫门。亲藏师父走到隔壁拍门,那个老婆婆下来了,对我们说话,听半天没听明白,让人一头雾水,似乎说听不懂我们说话,无奈。

亲藏师父带着我们向后走,拍第二户门时,里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,开门时发现他只穿了个裤衩,睡眼惺忪,似乎刚从床上爬起来。听到我们的来意,男子似乎有些恼火,挥了挥手便把门关上了。

再往后走,经过一个破旧的小房院,发现有个胡子花白的老人站在院子里。我们上前说明来意,老人起初没听明白,颤巍巍走到我们跟前,待听明白后他断然拒绝:“我自己还没吃的,等着人送呢!”

沿路往下绕,走到一户人家,房前有个四五十岁的男子在干活,听到我们说话,男子只顾着干活没理我们。我们静静等了一会儿,男子终于搭话:“干啥的?”我们重新说了一遍。男子上下打量我们好几遍,旁边一个妇女张口说有东西可以给我们。男子答应了,妇女从屋里提出来一瓶果汁。我很欢喜,总算是乞到食物了。“祝你们全家吉祥。”回向后离开。

正准备往外走,忽然见一栋房子门前坐着一男一女,我们走过去乞食。两人坐在椅子上摇头说:“我们都身上有病,没有食物给你们。”回到马路上,看看时间,快到点了。正准备往回走,却看见马路边有家房门开着,里面有个女的正在逗弄小孩子。亲藏师父带着我们走过去,在门口说:“出家人路过,乞点食物,不知方不方便?”女人很快从房里拿出来三个月饼,问明白没有鸡蛋、荤腥之类后,分给我们一人一个。

回到休息处,其他人都已回来了,只剩下我们。匆匆入位过斋,斋后在此地休息。第一次乞食感觉太过匆忙,还没乞几户便结束了,心里有点不满足。

下午起程进入湖北境内,傍晚时分队伍在公路下边一块庄稼地里停下。地里有三座坟,亲润师的位置靠近坟堆,他似乎有些害怕,我想跟他调换位置,但他没同意。大家各自休息,天气晴朗,地上很干燥,大家都没有打开塑料布。不料晚上十一点左右忽然下起了零星小雨。亲藏师父让大家打开塑料布盖在身上遮雨。

雨下一阵停一阵,我躺在塑料布下面打妄想,不知不觉想起女色。赶紧打住,忽然想起下午看见一个女的相貌挺好看,有些动念头,再一看到她旁边坐了一个老婆婆,想:“她终归会老,老了也会变成这样。”念头很好地被克制住了。这个法子倒挺好。

两点多钟的时候雨忽然下大了。外面不知是亲藏师父还是谁,在给大家检查塑料布。我一拉三衣包,有些晚了,半边都湿了,赶紧抢救,鞋子拉进塑料布,用身体挡住,大褂、观音斗放在干处,头顶着背包,心里盼望着雨赶快停。但它一直不停。三点多时雨已经下得太大了,护持居士们也被惊动了,过来发伞。听见亲瑞师说他那儿发了水灾,大家纷纷起身救灾,我也赶紧起来把塑料布打开,把能淋湿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扔了进去。但是已经晚了,摸着似乎什么都是湿的。

这一仗确实打了个措手不及,很多人都被雨水浇了。我穿上鞋套,撑着伞站在雨中,看见亲佑师从塑料布底下出来后便不敢回去,撑着伞很可怜地站在那儿。我正准备去帮亲雨师收拾一下,到他那儿时他说两点钟便起来把行李收拾好了,伸拇指赞叹一下。

雨一直下个不停,我撑着伞护住行李,一直等到天亮。早上六点半队伍强行在雨中整顿出发。我从庄稼地里走上公路,鞋套上粘了好几斤泥,被生生拽开了口,只得把鞋套脱了。鞋子湿透了,感觉也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难受,湿了也是一样地走。浸了水的背包明明沉了许多,可是背着却不觉得比昨天累,走在雨中格外有一种快意。

这里多山,公路起伏不定,从进湖北,上坡下坡也不知经过几个来回了。有时走在路上,向下一望,底下几十米深的大峡谷,有时向上一望,十几米高的山头。山上林木葱郁之处,有雾茫茫生起,远远望去,甚有神秘之感。

雨水不断加重背包的重量,听说这包是防水的,看来不大保险。我心里逐渐有些惶然,想找个避雨的地方把这雨躲过去再说,频频拿眼睛望向公路两边,盼望着能有个屋檐或者桥洞什么的出现,但是什么也没有,只好闷着头走路。雨一直不停,灾情不断加重,亲藏师父的背包放在地上,一提起来水便成串滴落。听亲慧师父说,亲藏师父的大氅都能拧出水来。亲识师父一掏口袋,发现日记本全湿了,大感苦恼。

九点半左右到达一山前空地。地方够大,大家迅速搭衣,摆放行李,准备雨中过斋。我直皱眉头,这么大的雨,一顿斋饭时间,包不得给浇透了?无奈,想再多也没用,略加收拾便坐下来。亲慧师父搭着衣在雨中跑来跑去指挥,似乎根本不把雨当回事,真让我觉得惭愧。

一顿斋饭吃得不知是啥滋味,过完斋后为了保护背包、大褂、三衣包不挨雨浇,洗漱时整得手忙脚乱,临了嘴上牙膏泡沫都没擦干净。看看别人在雨中的潇洒劲,真想问问他们怎么不怕雨呢?错了,应该问问自己怎么这么顾虑怕雨浇呢?

过完斋不停留,背上包继续走。亲崇师父鞋子湿了,索性脱了鞋,穿着袜子体验雨中行的感觉。年轻血气足,有本钱。下午快两点时,队伍走到公路边的一处空地,是用石板铺成几百见方的干净地方,两边有护栏,路边立着一大石块,上写:潭山镇严岭村。前面似乎是个村,远远望去露出几角屋檐,可惜已过午,不能乞食了。队伍在此地停下休整。

过不多久雨停了,大家赶紧晾晒衣服,收拾背包,一阵忙活。亲瑞师发热贴,居士们也过来发热水袋,倒热水。雨过天晴,人人脸上似乎都有了笑容。亲慧师父说:“这才有意思,要不这样就没意思了。”亲坚师说:“偶尔来一回还行,要是天天这样,还让不让人活了。”不怪亲坚师,他遭的水灾很严重,塑料布里外全是水。

师父跟亲藏师父的包也都湿了,居士们把师父的衣服拿去甩干。亲入师父与亲彰师父帮着亲藏师父整理背包、晾衣服。我鼓起勇气上去说:“弟子的大氅还是干的,要不亲藏师父您用弟子的吧?”亲藏师父说:“不用,我自己有。”行礼,怏怏而回,之后又向亲慧师父推销大氅。亲慧师父说:“等我的大氅全湿了,再找你要。”亲坚师说:“放心,师父被大家保护得好好的。”

亲平师父用伞从里头把塑料布撑开,就像个小帐篷似的,被亲昌师父夸赞有创意,这方法确实不错,大家有样学样。钻进小帐篷里头感觉呼吸畅快多了。热水袋在下雨天气凉时很有用,亲昌师父让护持居士们给每个人都发一个。亲慧师父觉得用袋子包住脚,鞋湿了也不怕,王居士听说后马上给每个人发了两个塑料袋,居士们护持得太到位了,让人惭愧。

人一受凉便不行,这天晚上起夜三四次,都没怎么睡。一点半左右醒后不想睡了,收拾东西,发现亲雨师也摸摸索索在收拾。

四点多队伍出发,背着包经过村庄、学校、闹市……八点在一个石砖地广场上休息,准备在此过斋。时间有点早,乞食估计乞不到,决定等一会儿。忽然有村民过来跟居士为难,似乎是说居士们开的车停错了地方,不该压住那块地。居士们将车开走后,那些村民站在周围旁观,口里吱吱喳喳地议论,声音挺大,可惜我什么也听不懂。忽然师父说:“不行咱就走,他们在说不让咱们在这儿呆着。不能跟老百姓啰嗦,跟他们纠缠最没意思了,宁愿在路边,也别在这儿,这儿离村子太近了。”奇怪,师父听得懂湖北话?

护持居士告诉师父:“前面四里地远有一空地可以过斋,村子大概有四五十户人家。”马上动身应该能赶上过斋的时间。那还等什么,赶紧走罢!

经过郧阳县的朱咀大桥,山腰处转出来几个大字:中国米黄玉之乡。米黄玉不知道是啥玉?正想着,前面迎来一特大号建筑:白竹沟特大桥。桥墩大约有五十米高,行脚队伍停了下来,时间九点十五,准备过斋。沙弥们清理现场。有的沙弥趁天气好想顺便晾衣物,我也顺手将观音斗搭在小树上,被亲慧师父呵斥:“不是告诉晾晒衣服要等师父统一命令吗?谁让你们晾的?”我赶紧将观音斗收了回来。

过斋时出了太阳,难得的好天气。斋后师父慈悲吩咐晾衣,大家如获大赦,赶紧将要晒的东西拿出来。观音斗、大氅、三衣、睡袋、大褂、雨衣……最后连背包都给翻了过来晒干,顿觉安心不少。

白竹沟桥耸立在前方,五十米的高度几乎与山顶平齐,桥面穿过山峦向远方延伸。我看着有些目眩神驰,这么高,当时是怎么建的?亲恩师似乎很懂行,告诉我这桥面、桥墩其实都是预先一段一段用混凝土做好了,然后运到这里来,像堆积木一样给拼上的。我心想:“那估计得需要很大的吊车吧?这么大块的混凝土,送上五十米的高度,那得需要多大的吊车啊!”想象着当时施工现场的热闹,又觉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吊车,或许是用另一种方式。摇摇头,脑子笨,经历又少,实在想象不出来。

鲁迅说:“其实世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。”我觉得他这句话后半部分有点瑕疵,看看眼前的白竹沟桥,就是人们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,硬开辟出一条路来的,倒不在于走的人多还是人少。有些路走的人虽然多,却是些轮回的死路,应该要能识别出来才好!

下午背上变轻不少的背包,亲藏师父带着大家迈开大步一阵急行军,大概走了四里路。休息时亲崇师父大呼过瘾,还要再快点。这速度确实不错,几乎是一路小跑,背包轻了人也轻松,并不觉得怎么累。再一阵急行军,走在路上忽然有零星小雨掉下。队伍在公路边一块空地停留下来,时间还早,但只怕雨下大了,便决定不走了。

忽然有很多山民站在路边围观,这些人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,平常走在路上一个人也见不着,这会儿忽然都集中到这里了。护持居士挥手说:“别看了,回家吃饭去吧!”他们似乎听懂了,有些便转身走了。惹得亲昌师父直笑:“这真吃饭去了,依教奉行做得好。”有的人走近队伍想跟出家人说话,但没人接茬。又有跟居士说话的,但互相之间不知道在说什么,连“蘑菇”都听不出来,弄得居士们哭笑不得,但还是尽量给他介绍“日中一食、行脚僧”等事。

雨时不时下一阵,有萤火虫飞过,还有个小蟾蜍跳了过来。亲慧师父很喜欢萤火虫,却最怕蟾蜍,躲得远远的。亲昌师父躺在苫布下面说:“幸福啊,太幸福了!”想起亲雨师说的:“背着包一路走,到时间就过斋,这样的日子就像天堂一样,什么都不用担心。”确实是太幸福了。这个地方一座山连着一座山,眼光根本都透不出去,人家就那么几户在山中,这三十人的队伍想光靠乞食走出这地方,估计会饿死。语言又不通,估计连乞食都乞不到。

行脚第四天,队伍走到一座山谷里,山谷很幽静,周围都没什么人。亲慧师父说:“这个地方很适合建庙,里面建藏经楼,牌坊立在刚进来的那儿,老好了!”这想法得到了很多人的附和,这些人在寺院建房子习以为常,都已经有了工程师的素质了。

刚下车时那个安排敲锣打鼓欢迎我们的公司老总找了过来,请师父开示。这人似乎姓陈,河南人,长得很魁梧,貌和体丰,声音洪亮,但一口河南腔,我听不明白说什么。只听见师父跟他说:“国家要征收寺庙的税,那就是将寺庙定义为一种商品了,这已经通过草案了,虽然表面上口号是宗教信仰平等,但国家实际上对基督教放得很开,对佛教则不然。”我想师父真厉害,既听得懂湖北话,又听得懂河南话,这位陈老总很客气,临行时一行三人向大家三鞠躬,大家坐在绳床上合掌相送。

亲瑞师从出发前便感冒,一直也没好,这天似乎有变严重的趋势。亲藏师父很关心他,让他晚上穿得厚厚的,躺进睡袋,身上贴五个热贴,怀揣两个热水袋,喝姜汤,睡一晚上,把汗发出来便好了。山谷里晚上很凉,露水下得很早,十一点多露水便已下了,盖在身上的大氅全被打湿了。

经过一个晚上的发热治疗,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,亲瑞师的感冒还是没好,难受的样子让人担心。走在路上,亲识师父时不时回过头来保护路边的蚯蚓、小虫子,护生工作做得好。我想这些小虫子以后估计都得做亲识师父的弟子。佛法中因果是不虚的,努力一分便得一分。

离开山谷后,公路似乎在往上坡走。八点左右经过雷锋垭隧道。离开隧道不远,眼前豁然开朗,公路似乎蜿蜒到了山顶,可以极目远眺,但入眼仍是一个又一个山头绵延不尽。湖北的山可真多。一条半米左右长的蛇在路边水沟里蜿蜒前行,把大家吓了一跳,不知蛇是不是也被我们吓了一跳。亲隆师给它念三皈依,但愿它舍了这个报身后能投生到善趣。

此时太阳挂在半空中,阳光极烈,大家走得汗流浃背,在公路边过斋,不得不撑起大伞挡太阳。下午由亲藏师父带队,据说要走十二里半才到休息的地方。这天上午走了十八里,一天下来是三十里。听说以前行脚每天都得走四十里,要是休息地不合适还得多走个十里八里的。我想这是师父慈悲,现在的人比不上以前那么能吃苦。知道亲瑞师感冒难受,师父慈悲对他说:“要不你坐车上去吧?”亲瑞师笑着摇头,拒绝了这个攀缘的机会,我心里不禁很是佩服。

临近傍晚的时候,队伍到达休息的地方,我的眼前远方现出一条大河的景象,没戴眼镜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真是河?还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地?应该是河,不可能有这么大片的空地。走了这么多天,终于走出山区了。

大河吸引着大家的眼球,亲际师看后回来说:“看看在眼前,其实还远着呢,明天不一定能到。”河对岸似乎有很多的人家,夜幕降临的时候,一片灯光亮起,甚为璀璨,与头顶的星光遥相辉映。凡是人口聚集地一般都有河流,古时以漕运为主,客运、货运都以乘船为直捷快达,而今汽车早已取代了帆船,河面上已不复有当年“百舸争流”的热闹景象,只见得一片空荡荡如白地相似。

大河名字叫做汉江,是长江最大的一条支流。队伍于次日上午到达河边,河面有几百米宽,风景很好,护持居士都忍不住去抓拍大河的景色。临近汉江的城市是湖北有名的十堰汽车城,这一片属于人口密集的地带。亲瑞师的感冒似乎好了点,可是脚又起了泡,走得很难受,我在他后面,看他走一段便落下,赶紧小跑一段追上去。唉!今年出来他可真是受苦了。

队伍在一石子路上停下,石子路中间是一道一米来高的土堆,从路头一直堆到路尾,这里应是规划要建公路,土堆明显是用来培植那些小树的。旁边有个村庄,师父安排乞食,去了三组人,十点左右回来,个个都是空钵。亲慧师父说:“只有四户人家,几乎都关着门。有的只顾着种庄稼,根本不搭理你。”

听护持居士们说这天当地最高气温31℃,太热了。师父皮肤怕晒,需找个荫凉地方休息。亲藏师父找到一个公路底下的泻洪通道,就在前面不远处,里面很凉爽,但有两米深。师父不愿意过去,只得在土堆边撑伞挡太阳休息。我正琢磨着要写日记,但是天气热得我有些心烦意乱,静不下心来。我想在那通道里写日记应该很好,便跳了进去。

爬出来后被师父呵斥说:“谁让你进去的?出来行脚不能有难同当,我都没敢进去。行了,下回行脚没有你了,就这一次啊!”师父很生气,我这才知道自己做错了,不敢说话,赶紧磕头起身。想起昨天亲瑞师其实已提醒我回到自己的位置,而我却没有领悟。师父不进去,你却先进去了,这简直是“欺师灭祖”。

我想赶紧跟师父忏悔吧,就说不知道不能进去。可是这也不是理由啊,众生轮回六道不能解脱,不就是因为不能分辨自己的行为是善是恶吗?做了坏事能说一句“不知道”就免罪吗?如果是孝子,做什么事都得先考虑父母;若是忠臣,总是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而我何尝心心念念将师父挂在心上?做事情之后哪里有考虑过师父呢?唉,总是平常放逸惯了,直当出来行脚就是旅游,把亲藏师父说的“出来是修行不是旅游”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后悔还有用吗?回想起出来前人家还说让好好照顾师父,这可倒好,被师父罚了,回去都没脸见人了。

队伍准备过十堰,但市区太复杂,直穿的话一天都走不出去,准备绕边缘外环路走,虽然路长了点,但很僻静,没那么多人。天气太热,三点动身还是很热。亲瑞师发烧,脚起泡,身上起疹子,背包勒得肩膀疼,在路上不断耸肩,走一段后便落下了,赶紧跑上去。

我默默无言跟在他后面,不知该怎么帮他。其实亲瑞师很厉害,不用我帮。在他这个年龄我在干什么呢?比较起来自己真是一无是处。郧阳汉江大桥全长四里,队伍一气走过。这一段路很多人脚起了泡,在桥头休息时,几乎都累瘫了。这时惊动了许多人围观,在这里我头一次结缘出去法宝——《古道清凉》碟片。

傍晚在公路边人行道上休息,道中有几堆牛粪。我和亲隆师用方便铲清理,被居士们抢着干了。河南的陈老总又来找师父,听说他去过大悲寺,是个虔诚的信徒。另外还有几个居士也来找师父,一直谈到深夜九点多。亲瑞师前脚起了两个大泡,像卓别林一样走路,还坚持给大家治疗脚伤。很多人脚上起了泡,有的是泡上加泡,亲瑞师处理完后,疹子发作,让我给他搓背,样子难受极了。我很惊讶,没生过疹子,不知道这么难受。王居士终于请到了治疗湿疹的药,给亲瑞师抹上后,顿时感觉他舒服多了。都是一群“病人”,干的却是度众生的大事业。然而我想这才真实,也只有真实才能让人相信。

从睡梦中清醒过来,感觉心跳得很难受,犯错误的感觉不好过。师父是不说妄语的,说出口的话应该不会收回,我或许真的就这一次行脚的机会了。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,没什么福报,出了家也是一样,现在吃的、穿的,都是靠着师父的恩德,自己的平日作为连斋饭也偿还不起。三宝的恩德让人如何报答?

做居士时开大铲车发生事故,差点把(那时也是居士的)亲寿师撞死,出家之后又生事故,把亲云师的脑袋砸开个大口子。那段日子人心惶惶,人人都说我是给人消业的高手,如果可能,我倒宁愿受伤的是自己。自己也很内疚,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世间,我想我这辈子算是完了,哪里还能剃度出家?僧团的恩德让人如何报答。

在城市里行走,三十人的队伍显得有些长,过三岔路口人行道时,红绿灯都已变色,队伍还没过完。这时孙居士奋不顾身用身体挡住我们,似乎在对准备发动的车说:“要过去就先撞死我吧!”唉,居士的护持让人如何报答?

亲瑞师经过这两天的治疗,这天感觉好多了,走路时感觉他明显轻松许多。听曹居士说亲瑞师这几天吃得特别少,居士们心疼得想故意多给。但愿他病好了能多吃点。

进入十堰之后,天气转凉,开始下雨,城市里果然与山里不同,虽然下雨,却是接连不断地遇到信众,有在道上晨练想供养钱的;有听说过大悲寺在道上偶遇的;还有知道僧团行脚专门在路上等候师父的。八月廿五那天听说十堰电视台的老总也来见师父,还有附近寺院的僧人也来见师父。师父给信众们开示、谈话,一直说了很久。

这天是剃头的日子,师父给信众们开示完后,回来告诉亲慧师父通知剃头。外头没有那么好的条件,拿矿泉水水瓶往头上一浇,打一打肥皂就可以剃了。我剃完后想找亲证师,听说他的头发特别硬特别难剃。发现亲慧师父给师父剃完后,自己还没剃,便发心要给他剃。亲慧师父安慰我说:“没事,我的头就是给人练手的,出了血也别怕。我以前给亲古师父剃头,上去就给他头上开了两个口子。”

很感激亲慧师父,知道我心里不好过,故意这么说安慰我。亲慧师父是僧团执事人,今年才三十岁,出家已七八年了。虽然是执事人,却从来不拿架子,平常在僧团对我们这些沙弥也是照顾有加。今年是亲慧师第七次出来行脚,一路上显得很是轻松自在,照顾师父、修理背包、招呼沙弥……做什么事都显得面面俱到,游刃有余,让人很是佩服。我虽然年纪要大些,做事情反而老是出错,还得人家提醒照顾。这么一想心里觉得很是羞愧,这么大年纪真是白活了!

八月廿六,队伍行进在发展大道上,从标示牌上看到离武当山只有三十八公里。这天听说是大雨,早起雾蒙蒙的,到八点时果然便下了。队伍在道边休息,这时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:一辆公交车在路边停下,司机下车合掌问:“请问哪位是妙祥师父?”亲瑞师父告诉说:“方便去了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司机问:“我能不能用车载你们一程,算是供养?”亲昌师父说:“不行,我们这个行脚只能靠走。”司机不再坚持,在得了《古道清凉》碟片后还不满足,问:“还有什么法宝结缘吗?”亲昌师父吩咐护持居士给他结缘品,司机心满意足,上车离去。

雨从八点开始下后便一直不停,快九点时,走到一公园,附近有一男子从便利店抱出一箱面包要做供养,可惜是含鸡蛋的,不能收。公园里有一条带顶篷的长廊,我还以为可以避雨,走进去才发现顶上没有遮盖,地上是石板地,不渗水,若是在这儿过斋,包全得给浇透了。

师父不想在这儿,想另外找个地方,最好过完斋后便住下来不走了。雨下得太大了,不好赶路,孙居士等去不远处寻找合适地方。这时那供养面包的男子又提来四箱银鹭八宝粥,这是如法的,可以收。亲慧师父给了他一张《古道清凉》碟片结缘。旁边有个买菜的中年妇女,见到队伍很欢喜,跟师父谈了几句,说:“我也是信佛的。”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大雨不停,过斋的地方也没找到合适的,让人很是担心。这时又有四个人过来找师父,其中一个是个很干净好看的出家人,四个人不顾地上的雨水,跪在地上给师父磕头,师父用手扶起他们。亲藏师父与四人谈了一会儿,师父则转到长廊后面观察。后面是条河,岸边竖了个牌子:水深危险!看了一会儿后,师父吩咐亲慧师父与亲昌师父过桥去寻找合适地方。

这时那出家人又过来,很欢喜地对师父说:“本来以为你们走到武当山了,在前面等你们……”我猜想这人或许以前认识师父。他与师父照了相后便离开了。

记得十九那天遇雨,在雨中怕淋湿弄得手忙脚乱,烦恼得要死,而此时却没什么感觉。包湿了就湿了,无所谓。不知是因为受了打击心情低落还是确实放开了。王居士过来建议师父扯苫布搭帐篷过斋。师父不允许,说:“这是公共地方,不可能允许你这么做,等会儿警察过来,你怎么回答?”王居士说:“要是不下雨,这里还真是个过斋的好地方。”

可惜这个好地方不遮雨,或许当时设计的人没有考虑遮雨的问题。现在的人下雨多半会呆在家里,即使出外也有车子、伞等各种防雨的工具,谁会想到有这么一群出家人要在这里过斋呢!行脚僧就是这一群游离在世俗之外的人,世俗人住的高楼庭院,行脚僧不会去,为什么要这样呢?因为行道就是要应无所住。

亲昌师父回来了,告诉师父在桥底下找到一个地方,地有点斜,铺上苫布应该可以。大家迅速转移。桥底下确实很适合,用大铲迅速平整完地面后,拉开苫布,开始过斋。时间十点十三,有点晚,留给居士们的过斋时间更短了。

斋后师父在桥底下设了一个临时厕所,方便大家使用,不想在开辟道路时碰到个蚂蚁窝,只得另开一条道。大桥是由两个桥面合起来的,中间老是掉雨水,师父吩咐开条沟,让雨水顺沟流下。为了方便晾衣,亲慧师父用绳子跟居士们在四面围了几道。这晾衣绳拴上后,大家明显很欢喜,赶紧洗的洗,晾的晾,不一会儿便搭满了。这个地方应是很偏僻的,所以虽然我们闹出了这么大动静,周围却没几个人旁观,只是时不时有车辆经过,加之雨水不停地下,显得有点吵。这地方很好!

在桥底下听着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收拾行装,我基本什么都没晾,捂着臭袜子过了一宿,收拾起来很是便利。之后收晾衣绳,收苫布时又让我见识了一下亲识师父的护生行,生怕伤着小虫子,把苫布翻了一遍,再翻过来叠上,佩服,太细心了。整个收拾完后,桥底空旷什么也没落下,几乎看不出有三十人在这儿过夜的痕迹。

队伍仍然回到发展大道,往武当山方向迈进。雨时下时不下,快要十点时走在一人行道上,道上有很多豆粒大的蜗牛,前面走的比丘师父纷纷出手将小蜗牛扔回草地去。我开始时没注意到,不知有没有误杀,忏悔!

附近没有合适地方,师父决定在公路边过斋。那也没啥,就让人们见识一下出家人是怎么过斋的!场面确实不小,不少人围观。斋后我去洗钵,发现一辆警车,车上写着:严防严打,街头诈骗。我一乐:这是来找咱们麻烦吗?后来才听亲悬师说:“有辆轿车与卡车撞上了,警察是来处理交通事故的。”此地不可久留,师父吩咐漱完口马上走。

上了公路之后,那辆“严防严打,街头诈骗”的小警车一直跟着我们。等出了十堰,进入丹江口市后才没见它跟着,似乎出了他的管辖范围他便不管了。唉!传说春秋时鲁国人外出狩猎捕到麒麟,以为是怪兽,是不祥之兆。麒麟就算是小孩子都知道是瑞兽,然而一旦出现,却被人认为是怪兽。出家僧人本是众生的福田所在,而今却被人当贼一样看着,这实在有些滑稽,又有些可悲。

其实早就知道这时代道德沦丧,信仰崩溃,僧人的形象不受人待见,可是自己真正遇到的时候,心里还是不好受。修行人纵然自己能站稳脚跟,却难以挽救世道人心,虽然能做中流砥柱,却挡不住河水滔滔的流逝,这大概是古往今来修行人共同的憾事。

队伍在丹江口市休息时,一辆小面包车在队伍前头停下,司机下车主动供养了一箱水。队伍休息完上路,走出没多远,见那司机回头又供养了一箱水,说是我们人多,怕我们不够喝的。大家都很高兴,碰到善心的供养总是那么让人感动。

这天下午走了四段路,最后一段我和亲隆师拿大铲。雨连绵不断,正好走在市内街道上,走累了想休息,但一路观察:街道边水流不断,不能休息;店门前不能休息;对面店里的人看着,不能休息;有车辆在旁边停着,不够三十人休息的地方,不能休息;这里不是出家人呆的地方,不能休息……我渐渐死了心,狠狠咬着牙忍着肩痛,走吧!俗人的地方那就不是出家人的地方,出来行道就是要应无所住。

有家店女主人坐在门口神情木然地看着我们走过,我忽然怜悯她过的日子毫无希望,就像在泥沼地里渐渐沉没。还是行脚的好,与其这么呆着,为什么不出来走走呢?

一直走出街道,走过一座大桥,在桥头不远转进河边一条马路,队伍停下了,准备在此过夜。这天下午走了二十二里,最后一段听说有七里。十几天没洗脚,都臭了。去河边洗脚,碰上亲念师,他说:“这里人真抠门,大街上连个让人休息的地方都没有。”我说:“休息地方是有,只是都不适合咱们。”亲除师折了根柳树枝去支塑料布,回头又苦着脸送了回来,说是犯戒。亲悬师问:“往河里小便犯不犯戒?”亲除师说:“污染河水,最好不要,河里有河神,也应该恭敬。”

亲瑞师又与亲昌师父来检查各人的脚伤。忽然远处传来鞭炮声,扭头见远处山腰里似乎起了座坟。这边刚放完鞭炮不久,河对岸那边却放起了烟花,似有欢呼声传来。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,他们想要表达自己的悲哀与欢乐,然而此时的我只觉得他们太吵。

发觉热水袋是个好东西,晚上把洗的袜子包上,早上已基本干了。假如不怕苦,里面的水还可以留着漱口。明相之后收拾出发,又折回大桥,从桥头拐进一条往山里去的水泥路,这条路很僻静,几乎没什么人行车辆。

离开了市区,又行进在大山之中。早上动身时还在下雨,走了一段雨停了,天气有好转的迹象。公路沿着河流曲折而行,发现路边竖立一块石头,上面写着:武当山后花园——官山环境保护区。地上用黑白两色的鹅卵石镶了一个八卦图,还有狩猎、射雁等图案。一看到那个八卦图,我忍不住习气发作,与大家谈论起伏羲造八卦,文王演周易的故事。这人知见太多,总喜欢卖弄两下子,管不住自己的嘴巴,真是应该忏悔!

亲瑞师的脚还是疼,感冒倒已经好了,这两天见他已没那么难受。反倒是亲隆师时不时咳嗽两声。亲隆师很坚强,劝他吃药,他说还行,似乎打算自己把感冒扛过去。亲隆师一向都很有定力,打坐时能一坐七八个小时不动声色。有一回在木匠房干活,他被木头压住手指抽不出来,但他脸上神色不变,让旁观的人错以为只是压住了手套。他既然说行,我想应该没问题。

山间的公路道有点窄,公路一边是峭壁,有从上面掉石块的危险;一边是河流,有掉进河中的危险。路上不断有提示,让车辆慢行。确实挺危险,我发现路边栏杆上有被车撞过的痕迹。有些担心亲昌师父,天黑的时候在队伍外侧走,容易被车撞着。后来听亲悬师说亲昌师父真被车剐到过一次,还好没受什么伤,很幸运。

八月廿九,队伍走到河边一沙石地上休息,准备在此过斋,过斋前安排乞食。亲入师父、亲悬师、亲除师一组,亲平师父、亲瑞师、亲俱师一组,亲真师父、亲佑师、亲师师一组,一共是三组。亲真师父最先回来,乞到三袋方便面,只乞了两家,一家不给,说:“你们路过,只管过你们的,我们不来管你。”亲平师父回来说乞到十多个枣夹核桃仁。亲入师父最后回来,差点满钵,斋后听亲悬师绘声绘色讲乞食经过,如何乞到面包,如何没给,如何乞到小食,玉米南瓜粥,如何动念,然后乞不到等等,惹得大家很开心。乞食的机会太难得了。

乞食的村子里有村民走出来,三三两两站在不远的地方看我们。我想他们一定很奇怪,这些人又不是没饭吃,偏偏要来乞食,乞完食还笑得这么开心。而今天人民生活水平有所提高,已经很难见得到乞讨的人了,更别说乞食的了。即使是在困难年代,如果不是真到了万不得已、走投无路的地步,人们也是不会去乞讨的。乞讨终究是一种丢脸的行为,人们即使去偷去抢去行骗,也是不会去乞讨的。去偷去抢去行骗,还能得人夸一句有本事,乞讨的话谁会夸你呢?

我想:这狗屎臭烂脸面真是害人不浅,遮蔽了自性的光明,让人看不到问题的关键所在。乞食虽然得不到世间人的称赞,然而佛会认可,菩萨会称赞,有智慧的人会支持。世间人即使称赞一万句,又怎么比得上有智慧的人称赞一句呢?没有智慧的人自己都活得颠颠倒倒、糊里八涂的,得到他的称赞能有什么意义呢!

这天天气晴朗,气温有所回升。下午队伍出发时,走了一段后,亲念师的脚伤势严重,已是举步维艰。我赶紧跟亲昌师父报告。亲昌师父后来让亲念师在背包里只放三衣包,其他东西都让护持居士放到车上运走。但他踮着脚走得还是很辛苦。

这天晚上七点左右,队伍走到一处山沟里面,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用手电照过去,见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,有水流从旁边过,水很清澈。队伍打算在此过夜,大家急急忙忙拉开大苫布,七手八脚在卵石地上铺好。安排好了位置,正准备休息,亲瑞师由于要给师父准备药,让我去给亲昌师父照手电挑脚泡。

我这一路准备的鞋袜很好,脚上没起泡,不知旁人的辛苦,这回却见识了各人的行力,都挺能忍。这天走了四十里地,下午估计有二十八里,这些脚上起泡的能坚持下来实在不容易。

山沟四面山高有五十米以上,沟分成两段,里面看不到外面,旁边还有小河流哗哗作响,这里很适合诵戒。明相之后,师父让沙弥背上三衣包、绳床到里面准备诵戒,大戒师则在外面。野外诵戒省了拜忏,直接诵戒本与《遗教三经》,等完事已过了八点。折叠好苫布,收拾垃圾,打点行装,上路走了二里地,在附近高架公路下一水泥地上休息,准备乞食。亲识师父、亲绍师与亲诸一组。

一开始亲识师父乞,有个妇女在房门口剥豆荚,向她乞食时,倒也没什么讪笑或厌恶的表情,起身拿了三袋面饼,可惜带牛肉、葱,不能要。她回身又拿了半张饼出来。忽然刘居士说这家是卖东西的。亲识师父也没料到,但那妇女都要布施了,总不能不要,于是我们接受了,转身离开。

这么顺利,还以为容易乞到,结果后来不是直接关门,就是摇头摆手说不方便,或是看到我们来便走到别处去;有的说听不懂我们说话;有的说我自己都没食物,你们还来要食物……总之后来都没乞到。亲绍师说我有个毛病,乞食老说:“行不行,行吗?”咱们是来给人种福田的,不能这么低声下气。感觉他说得挺对,“行不行”这语气确实有点软。据说明朝的憨山大师就是因为看到行脚僧化斋,而供斋者不敢受行脚僧礼谢的情形,才确立了出家的志向。这个村子里面未必没有未来的“憨山大师”,倘若因为我的一句“行不行”,而弄得他不出家,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。

九点半左右亲识师父决定返回,本来还想多乞几家,但看当地人的态度,还是算了,跟这里没有缘份。不管怎么样,没空钵而回,我心里已经很安慰了。回来时问亲隆师情况如何,他说乞到点粥,没空钵,但应该也是不好乞。师父安慰大家说:“其实空钵而回也没什么,咱们只是去乞,有没有都无所谓。”护持居士在后面跟着,乞食时没有后顾之忧自然是好,然而我想啥时候乞食不用护持居士跟着,那才好呢!

洗漱后师父便让大家走,下午要走三十里,早到早休息。有一段我和亲证师拿大铲,捡死虫子忙得我不亦乐乎,拿大铲实在考验人。这两天路上车辆过得很多,虫子都来不及躲便被轧死了。在路上经常能看见一种像铁丝一样的小细条虫,据亲崇师父说,这是螳螂肚子里的寄生虫,出来时还是蹦跳的,太阳一晒就死了。

螳螂知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有虫子?我想它应该知道,人肚子里生了蛔虫都能知道,螳螂这么小个肚子里生这么长一条虫子能不知道吗?这虫子不能见光,见光就死了;即使不见光,螳螂被它害得生病死了,它也得跟着死;要是螳螂命硬能活着,为了治好病也得想办法把它弄死。它的命运注定不会有好下场,却难以让人对它生出怜悯心。但愿所有的众生都不要选择寄生这种生存方式。

世上有些人认为出家的僧人就是社会的寄生虫,真奇怪,我想他们不明白什么是寄生虫。僧人的存在对社会有百利而无一害,哪一点像是寄生虫?若说因少数僧人不守规矩而推出这个结论,那么历朝历代犯罪造业的哪家哪派没有?难道都是寄生虫?历史上昏君奸臣相继而出,难道可以说政府也是寄生虫?如果都是寄生虫,那么被寄生的社会又是什么东西呢?

佛说:“僧人即使破戒,也因其外在的形象而为一切人天指出无上解脱之道。”这样的好处岂可以用世间法来分析计较呢?

发觉公路一路往上,路面海拔越来越高,离着山峰的距离越来越近。我想这应是为了防止落石塌方,山越高越危险。走过的山很高,但望向远方更高的山,一山还比一山高。高速公路本来在我们上方五十米,后来回头往下望,见高速公路变成一个细条,路上的车变得跟蚂蚁一样大小。傍晚时分走到目的地,一条泥土路。

大家正要休息,忽然从路尽头那边转出来俩小孩和一女人,外加一条狗。大家都愣住了,里头还有人家?过不久,小孩手提烤鸭,女人挑着食物,一男子扛着油回来。男子似曾犯过小儿麻痹症,右脚不灵活。男子随口问了句:“你们是干啥的?”亲昌师父回答:“出家人路过,休息一下。”男子说:“这么多人啊?”似乎有些害怕。

这里面居然还有住户,这太出人意料了,等他们进去后,大家讨论是走还是留。有的说:“他们进去后不会再出来,我们住一晚就走,碍不着事。”有的说:“再往前估计没有地方了。”有的说:“先坐着休息一下,等天黑再铺塑料布不迟。”走了一下午,应该说都累了,都不想再走了。

师父最终决定出发,离此九里有一地可供休息,看来又得走九里。我的肩膀疼得很,对亲隆师说。亲隆师一脸怜惜之色,说:“真疼,那不是假疼!”看来他也疼够呛!

后面这九里已不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,到那里时天色已黑,过了七点了。这九里还是上坡。亲藏师父脚起了泡,想让亲昌师父处理一下。亲昌师父说:“等我休息会儿,他是外伤,我是内伤,得缓一缓。明天不能这么走,吃不消。”是啊,都不知那几个脚泡特别严重的比丘师父是怎么坚持下来的。亲识师父脚底下泡有4cm×2cm这么大,但他说:“我的脚是容易起泡,但走的时候一点都不痛!”不痛是假的,能忍是真的!

关于修行有一种错误的看法,认为修行好的不会有病痛,有病痛的修行不好。曾经有人到大悲寺,听说师父身上有病很惊讶,说:“师父还有病吗?”这人不久便离开了。很可惜,我想他一定没听说过阿姜查尊者的故事。

修行本在于对病痛的超越,和有没有病无关!古人说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)”日面佛,月面佛,同样都是佛!活得长短在修行人看来都是一样的,何况是病痛呢?纵然是一生身体健康,也只说明他福报好而已,修行好不好却是难说!

九月初一是国庆节,公路上车辆过得很频繁,怕出事,队伍走了七里多地便不走了,在公路边找到一片碎石子场地歇息。拿大铲时忽然发现亲润师拄着拐杖走路,看来脚、膝盖伤势变严重了。连续两天走四十里,有好几个人脚都受了伤。有车在旁边停下,车里的人惊讶地下来看我们:“这是拍电影吧?”亲润师发笑:“有拄着拐杖演电影的么?”平常很少能见到僧人,三十个出家人的队伍确实有一种震撼效果。

行脚最后一天,为了避开车辆高峰期,队伍三点多便出发。听亲昌师父说前面有个很大的村子,最后一天准备全体乞食。出发后走了十多里地,六点左右到达目的地。天刚蒙蒙亮,时间还早,师父让拿出绳床打坐休息。八点多全体搭衣,准备进聚落乞食。亲藏师父、亲隆师与亲诸一组。

一开始进到一个小院子,父子俩正在下棋,听到声音根本不抬头看一眼,当我们不存在。后面一户人家几个人围在房子门口剥花生,我走过去问乞食方便不方便,当家的大声说:“不方便。”一边手上不停剥花生。我心说:“这还不方便,你手上抓一把花生就可以布施。”人家不愿意也没有办法。

旁边有户人家门开着,亲藏师父过去乞食,一个女的与一个孩子出来了。女主人说:“家里没什么吃的,只有一点剩饭。”“剩饭就行。”女主人很善良,问我们要不要热一下,需不需要加点菜?随后到这户人家隔壁乞食,住着一个老汉、一个老婆婆,老婆婆似乎有点老年痴呆,老汉耳朵不大灵光,他们正在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。看到我们,老汉回身搬了张椅子放门口,似乎让我们坐,然后他回身继续看电视。隔壁的小孩子跑过来在老汉耳边悄声说:“他们不要钱,只要一点吃的东西。”不知他听懂了没有,我们等了一段时间见他没什么反应,只好离开。

往后走,见一个年纪半百的男人坐在屋里,男人似乎身上有病,脸色苍白,听明白我们说话,他很干脆地挥手说:“不方便。”隔壁是几个抱小孩的妇女,去乞食也没有得到布施。

再往后走时碰上了亲真师父一组,我们只好往外走。感觉自己动念动得厉害,对于布施的人心里赞他善良,对不布施的人则印象很差。其实想想不布施的人未必没有布施的心,他们只怕受骗上当,让人家笑话,小心一点则没有事,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不相信。

在路上捡到一只被车压死的小麻雀,回到休息处与亲雨师将它埋了。回来的似乎都没空钵,亲瑞师与师父一组,乞得最多,米饭、面条、核桃、辣椒酱,都快满钵了。

来接我们的大客也已经到了,马居士陪在师父身边,满脸笑容地说话,感觉像是久别重逢的父子在拉家常,让人很感动。

河南的陈总带了公司里一百多人来见师父,大大小小、老人、小孩都有。过完斋后师父跟他们谈话,又跟他们照相,他们似乎都很高兴。别人在假期去神农架旅游,这位陈总却带着公司领导及家属来见师父,真是有心。

回到大悲寺,庄严的佛号声响彻耳边,让人仿佛置身于佛国境界之中。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,心中倍感亲切。大悲寺在大家的努力下似乎已变成七众弟子心目中的一方净土。我想:只要咱们努力坚持,正法的时代也未必不会现前。这是一片诞生过岳飞、文天祥的国土,千百则公案的发生地,五宗在这里传承,无上乘禅在这里结果,历代祖师在这里坐道场。戒定熏修,般若缘深,这片土地早已与佛教分离不开。

曾经在某本书上看到一件事:未来末法时代,只有月光童子在脂那国做大国王护持正法。听说日本人称中国一向都称支那。我不知道此支那与彼脂那是否为同一个,只是心中存着万一的妄想,保留着万一的希望而已。

半个月的行脚已经结束,其中有欢乐也有痛苦,让我记忆最深刻的却是师父的那一顿责罚。出门行脚与在寺院里不同,很多平时不注意的毛病都有可能出现,把握住行脚的机会审视自己修行的缺失,才是修行人应有的态度。虽然以后不一定能再参加行脚了,但还是祝愿大悲寺常去行脚,也祝愿天下的僧人们都能参加行脚,更祝愿常行头陀,让正法久住于世间。